那光点并不是真正的昆虫,而是一种比体温稍凉的触感,像雪花落在滚烫的眼皮上。那些原本在睡梦中还紧皱眉头的市民,像是被这凉意激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表,而是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手背。虽然没有任何伤口,却残留着一种名为“同意”的幻痛。
沈夜站在老城区的十字路口,咬了一口手里刚买的油条,有些冷了,面粉感很重。
他看着路边那个穿着睡衣跑出来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对着墙上的一张“诛邪倡议书”发疯似的撕扯,指甲抠进墙皮,抠出了血也不停手。
昨夜签那玩意儿的时候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恶心。
这城市醒了,带着一种宿醉后的剧烈头痛和道德反胃。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沈夜掏出来划开屏幕,本地论坛早就炸锅了。
置顶的一条视频只有十几秒: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被踹倒在教室角落,几个同学围着他骂“叛徒”。
镜头晃动间,那男生满脸是血地抬起头,额头上竟然亮起了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那形状,分明和沈夜风衣上的某颗扣子一模一样。
“啧,这年头当好人成本真高。”沈夜嚼着油条,拇指在屏幕上那个亮起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那是共鸣。
他没急着回店里,而是拐进了那条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逼仄的“黄泥巷”。
这里是他第七次“读档”的地方。
那次死得挺窝囊,被一个所谓的“午夜凶铃”活活吓得心脏骤停。
当然,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某种通过声波传递的诅咒。
巷子尽头,那座废弃的红色电话亭像个立着的棺材,玻璃碎了一半,话筒上积满了黑色的油污。
沈夜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从怀里摸出一根惨白色的骨笛。
这玩意儿是当初弄死那个“声波诡异”后爆出来的装备,能把声音转化为某种强制性的精神连接。
“喂,出来干活了。”他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说道。
身后空气扭曲,那个半透明的残响裁决灵缓缓浮现。
它手里那个无形的天平此刻正微微向左倾斜,代表着“罪孽”的一端空空荡荡。
“都在传我是灾星,是怪物,是必须要切除的毒瘤。”沈夜走进电话亭,拿起那个早就断了线的听筒,放在耳边,“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用‘大家都这么说’来定罪,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有人看着你活’。”
骨笛凑到嘴边,一段不成调的凄厉旋律顺着电话线钻进了地底。
刹那间,整条黄泥巷的路灯像是发了疯一样,明明是大白天,却一盏接一盏地爆闪起来。
电流的滋滋声盖过了远处的车流声。
沈夜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所有人的耳膜在说:“接通了。”
裁决灵猛地抬手,十六道原本沉寂在沈夜体内的残响意志同时震荡。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陈述。
一种关于“存在”的陈述。
“我见过。”
第一盏路灯下,光影扭曲,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正要把头伸进绳套里的女人,而一双手正死死拽着她的脚踝。
“我也见过。”
第二盏路灯下,大火弥漫,一个人影把防毒面具扣在别人脸上,自己却被烟熏得跪倒在地。
十七盏路灯,十七个画面。
那是沈夜十七次死亡换来的十七条命。
沈夜左耳深处,十七个不同频率的耳鸣同时炸开,又在同一毫秒归于死寂——那是每一次心跳停摆的余震。
那些被救的人,有的就在这条街上住着,有的可能早就搬走了,但“因果”这东西,赖不掉。
巷口不知何时聚满了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手抖得像是帕金森;有人捂着嘴,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
沈夜挂断了那通根本不存在的电话,走出电话亭。
路灯下的影子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人群的注视而变得更加清晰。
“如果共识能杀人,那见证就能活人。”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城市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广播塔。
在那塔顶,常人看不见的维度里,那一团一直笼罩着城市的巨大阴影正在剧烈颤抖。
原本如雷鸣般的低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杂音:“逻辑……冲突……样本……偏差……”
它慌了。
它以为自己是神,其实它只是这几百万人焦虑情绪的垃圾桶。
现在垃圾桶盖子被掀翻了,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名为“真相”的新垃圾。
沈夜没理会周围那些复杂得像是调色盘一样的目光,拉起衣领,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回到剧本杀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霉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但他立刻发现不对劲——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青铜底座边缘,一道极细的朱砂裂痕蜿蜒而上,形如老吴常年握着的桃木剑鞘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是一个青铜底座,上面嵌着半截焦黑的指骨。
指骨断口处还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丝,看起来新鲜得像是刚切下来的。
底座上刻着三个如铁钩银划的小字:破名钉。
沈夜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老吴的手笔。
那个总是神神叨叨说“别回头”的老头,把这东西留在这儿,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那截指骨,窗外突然狂风大作。
不是那种自然的风,而是夹杂着无数碎纸屑、塑料袋和灰尘的怪风,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原本漆黑的天空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裴昭那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再次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半空,正对着店门口。
“精彩。”裴昭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利用‘残响’反向劫持‘城市共识’,把你自己变成一个新的信仰图腾。沈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当神棍的潜质?”
沈夜没抬头,手指轻轻搭在那截指骨上:“有屁快放,我还要补觉。”
“别急着睡。”裴昭的投影晃动了一下,变得有些模糊,“你以为你赢了?你把那团城市意识搞得精神分裂,确实解了你的围。但你也弄出了动静,大动静。”
“‘缝合者’注意到你了。”
听到这个名字,沈夜脑海中的十七个残响同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躁动,那是某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反应。
“那是什么东西?”沈夜眯起眼。
“一个专门收集‘意外’的家伙。”裴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它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不按剧本死的人。”
话音未落,供桌上的“破名钉”突然变得滚烫。
沈夜只觉得指尖一阵刺痛,那截指骨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古老的机关被重新上了发条。
沈夜曾无数次在濒死幻觉里瞥见过它——穹顶坍塌的石柱,地面龟裂的纹路,还有主座上那团永恒不动的暗影。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座一直死气沉沉的“残响议会”大厅里,那个一直坐在主座上从未开过口的“第一死”残响,突然睁开了眼。
“主人。”
那声音不再是碎片化的杂音,而是清晰、冷冽的陈述。
“防御机制已失效。既然躲不掉,那就反击。”
沈夜看了一眼窗外。
裴昭的投影已经散去,但天空并没有放晴。
空气里的湿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飙升,墙皮开始返潮,玻璃上凝结出大片大片的水雾,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疤。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