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并不是单纯的水,落到皮肤上带着一股洗洁精兑多了的滑腻感,指尖一触即滑,凉意却迟滞半秒才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胶膜裹住汗毛,像是这座城市正试图把自己身上那层洗不掉的陈年污垢硬生生搓下来。
沈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腹刮过颧骨时带下几粒细小的青苔碎屑,微痒,又涩,鞋底在满是青苔的水泥地上蹭了蹭,发出吱嘎的响声——那声音干哑刺耳,像生锈铰链被强行掰开,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脚下是老城区第四中学的废弃教学楼天台,也是他第一次“读档”的地方。
当初就是在这里,为了躲避一只长着六条腿的“美术室雕像”,他慌不择路地跳下去,摔成了一滩烂泥。
现在站在这里,倒像是个不错的讽刺。
他蹲下身,将手里那枚还在微微跳动的“熔炉残核”摆在天台正中央。
这东西像是个被烧焦的煤球,里面却有着心脏搏动的节奏,每一次搏动都伴着低频嗡鸣,震得掌心发麻,仿佛攥着一枚活体节拍器,每跳一下,周围的雨水就蒸发出一圈白雾——雾气掠过眼皮时微烫,带着铁锈与臭氧混合的灼腥气。
十七样东西被他依次摆开。
有半截断掉的眼镜腿,镜片边缘豁口锋利,刮过指尖留下一道细白印痕;有一张被揉皱的挂号单,纸面潮软发脆,展开时簌簌掉下灰黑色纸屑,散发出消毒水与陈年霉斑的酸腐味;还有一块带血的甚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砖头——这是他十七次死亡换来的“纪念品”。砖面粗粝如砂纸,凝固的暗红血痂在指腹按压下泛出油亮光泽,腥气浓得发甜。
最后,他把那枚老吴留下的“破名钉”插在了所有物品围成的圆心正中。青铜钉尖刺入水泥缝的刹那,迸出一星幽绿火花,烫得脚背皮肤本能一缩。
“我不打算销毁它。”沈夜低头看着浮在半空的残响裁决灵,那半透明的家伙正举着天平,似乎在评估这场暴雨的重量,“单纯的毁灭毫无意义,就像是在错误的试卷上打个叉。我要做的,是改卷子。”
裁决灵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类似“理解”的波动,它手中的天平开始逆时针缓缓旋转,那是一个违背物理规则的动作,像是要把时间倒得流出来。
沈夜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电钻,那是十六个残响意志同时离体的副作用。颅骨内嗡鸣炸裂,太阳穴突突狂跳,牙根发酸,连后槽牙都尝到一股金属锈味。
那些代表着不同死法的符文顺着他的脚底板流淌而出,混进满地的积水里,像黑色的墨汁一样渗入这栋老楼的钢筋骨架。符文所过之处,积水泛起细密涟漪,脚踝以下皮肤骤然失温,仿佛踩进冰封的河底淤泥。
与此同时,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动静。
并不是喧哗,而是一种奇怪的嗡鸣。
那是几千张纸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声音。纸页翻飞的锐响如刀片刮过铁皮,夹杂着雨滴砸在纸面的闷噗声,远近错落,竟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紧的立体音墙。
苏清影这姑娘做事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沈夜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穿着那件防水的冲锋衣,拉链头磕在锁骨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面无表情地把一张张复印件拍在那些贴满“诛邪令”的公告栏上。
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死因是“多器官衰竭”,时间是三个月前;路口监控截下的模糊画面,沈夜正把一个孩子推出马路,自己却被失控的泥头车撞飞;还有那个在此前轮回中幸存下来的目击者的录音笔录。
这些东西在平时就是废纸,但在这种全城被“诡异逻辑”覆盖的当下,它们就是唯一的真实。
一阵诡异的大风卷过,那些贴在全城各处的纸张并没有被雨水打湿烂掉,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打着旋儿飞向高空。
数不清的白纸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天台周围,每一张纸被雨水浸透后,边缘竟然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火苗无声舔舐纸边,却散发出低温灼烧的刺鼻焦糊味,热浪未至,鼻腔先被一股凛冽的寒香刺穿——像冻透的松脂突然燃烧。
火在雨中烧,这不科学,但很“诡异”。
午夜零点的钟声在远处敲响。钟声沉厚绵长,余震在胸腔里共振,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滚动。
地上的“熔炉残核”突然剧烈震颤,一股黑色的烟雾从中喷涌而出,试图在空中重新凝结成那道该死的“诛邪令”。
漆黑的契文扭曲着想要成型,那是城市意识在这个维度的最后反扑。
“这个时候还想教我做事?”沈夜冷笑一声。
蓝色的火光猛地暴涨。
那些飞舞的证词像是一群饥饿的食人鱼,瞬间扑向了那团黑烟。
黑色契文刚写出一笔,就被蓝焰吞噬殆尽。
在那黑与蓝的厮杀中,新的文字在虚空中强行挤了出来。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古体字,而是像是用喷漆罐喷在墙上的粗糙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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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眼见过他作恶吗?没见过就闭嘴。”
这种粗鄙的大白话简直是对“神性”的亵渎,但它管用。
城市上空那团巨大的阴影似乎被激怒了,它试图模仿裁决灵的样子,在云层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光圈,想要强行降下裁决。
但那光圈刚成型一半就崩解了,像是劣质的仿冒品炸了膛,只留下一圈可笑的涟漪。
沈夜盘膝坐下,闭上眼。
这一刻,不需要语言。
十七次死亡积累的庞大信息流,通过脚下的阵法,顺着城市的排水管道、地下电缆,粗暴地冲进了数百万人的梦境。
出租屋里熟睡的快递员猛地翻了个身,梦里他看见一只手把自己从满是水草的河里拽上来,那只手上戴着一块磨损严重的运动手表——那是沈夜的手表。表带勒进手腕的钝痛感如此真实,水草缠绕脚踝的滑腻冰冷直抵神经末梢。
高档公寓里的白领在噩梦中惊醒,她梦见电梯失控下坠,最后一刻有人硬生生把电梯门扒开一条缝,那人满手是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这物业费交到狗肚子里去了”。金属门框刮擦掌心的粗粝感、血腥味混着电梯井里铁锈尘埃的干涩气息,一同撞进鼻腔。
一百万个梦境,一百万个碎片。
这是一种病毒式的模因植入,核心逻辑只有一条:那个被你们骂成怪物的人,确实救过你们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当这种认知达到临界点时,天台中央的“熔炉残核”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它没有爆炸,而是像一朵枯萎的花突然逆生长般盛开了。
喷涌出来的不再是毁灭的火焰,而是无数只微小的光蝶。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被拯救者的真名。蝶翼振颤频率极低,却让耳道深处产生细微酥麻,暖光拂过脸颊时,皮肤泛起久违的、近乎流泪的温热。
光蝶漫天飞舞,将这场暴雨都映照成了暖色。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沈夜站起身,一把抓起阵眼中央那枚滚烫的“破名钉”。
指尖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动作没停,反手握住钉柄,对准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在“诡异”的规则里,那是心脏投影的所在。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只有金属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声音闷得像熟透的西瓜被重拳砸裂,温热的血瞬间漫过指缝,黏稠、微咸,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鲜血顺着青铜钉身滑落,滴进脚下的阵法核心。
原本蓝色的火焰瞬间被染成猩红,一圈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以沈夜为中心,轰然扩散至全城。
沈夜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对着虚空,像是在跟那个躲在幕后的“缝合者”对话,又像是在对整座城市宣告。
“想抹除我?容易。但你们既然签了那个‘诛邪令’,那我也跟你们签个新的。”
他喘了一口粗气,把钉子往里又送了一分。
“从今天起,我和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见证者’绑定。我是锚点,你们是船。想烧死我?可以,那就问问船上的人愿不愿意一起沉底。”
话音落下,整座城市几百万在睡梦中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感到胸口一阵莫名发烫,那热度并非灼痛,而是像一枚温润的玉佩突然贴上心口,缓慢、坚定、不容置疑地烙下印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烙印进了灵魂深处。
而在数千公里外,那一处被封禁多年的千判台遗址,那块立了千年从未动摇过的“静默碑”,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裂缝,温热的红色液体从石头里渗了出来。
雨渐渐停了。
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沈夜拔出那枚钉子,随手扔在地上,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是“暴食”残响带来的自愈能力。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清晨五点三十七分。
就在这一秒,在那死寂的黎明中,全城所有的户外led大屏、商场广告牌、甚至路边的电子路牌,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原本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但上面显示的既不是广告,也不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