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很抖,像是帕金森患者扛着摄像机拍的。
没有配乐,没有煽情的旁白,只有一段段被硬生生拼凑在一起的粗糙录像。
第一段,便利店门口。
那个被全城通缉的“恶魔”正把一个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太护在身下,货架倒塌,钢筋贯穿了他的大腿。
时间戳:三个月前,14:02。
第二段,午夜的高架桥。
暴雨如注,他像条疯狗一样撞向失控的大巴,用那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轿车当缓冲垫。
车头扁得像个易拉罐,他在驾驶座里变成了一滩肉泥。
时间戳:两个月前,23:45。
第三段,第四段……
十七段录像,十七次死亡。
每一段录像的右下角,都悬浮着一张盖着医院公章的死亡证明。
死因五花八门,但名字只有一个:沈夜。
这是苏清影的手笔。
那姑娘平时温温吞吞,搞起事来比谁都狠。
她没用什么花哨的修辞,只是把《守默录》里的“真相显影术”当成了剪辑软件,把这些带血的记忆直接怼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路边的早餐摊,大爷手里的油条掉进了豆浆碗里,溅起一圈白沫。
早起晨跑的年轻人停下脚步,摘下耳机,张着嘴看着商场外墙那块巨大的led屏。
在那上面,那个被他们骂了整整三个月的男人,正在第十七次咽气。
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大家都在找的那个杀人狂,其实死得比谁都勤快?
沈夜站在昔日水泵站的废墟中心,脚下是还没散尽的灰烬。
身侧,那尊半透明的残响裁决灵已经不再模糊,它手里的黄铜天平凝实得仿佛能砸死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笔记本,封皮上甚至还印着“xx文具店赠”的字样。
他翻开第一页,拔出笔帽,动作慢条斯理,就像是在给迟到的员工记考勤。
“都看清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脚下连接着全城地脉的阵法,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裁决灵突然松手。
那尊沉重的黄铜天平并没有落地,而是像一颗种子般钻进了土里。
下一秒,金色的光纹顺着地面疯狂蔓延,如同无数条发光的根系,瞬间接管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光纤网络。
路口的交通探头、商场的防盗监控、甚至路人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在这一刻全部闪过一道金光。
从现在起,这几百万个镜头不再是死物,它们成了那个虚空法庭的眼睛。
一只半透明的手掌小心翼翼地从虚空中伸出来,那是城市意识的残影。
它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本所谓的“宪章”。
百万市民的脑子里像是同时炸响了一声钟鸣。
街道转角,一个满脸横肉的便利店老板沉默地走出来,一把扯下贴在玻璃门上的那张被雨淋湿的通缉令。
他想了想,从柜台里摸出一张硬纸壳,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挂上去:
“沈老板来,面免费,加两个蛋。”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学校里,老师正要把那本印着“诛邪”契文的课本发下去,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正在像遇热的冰激凌一样融化,最后只剩下一行稚嫩的涂鸦:“老师说,不能冤枉好人。”
一种名为“共识”的力量正在重新构筑。
沈夜合上笔记本,嘴角刚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头顶的天空突然裂开了。
不是乌云散去,而是真正的空间碎裂。
就像一张平整的照片被人从中间狠狠撕开。
无数只眼睛挤在那道裂缝里。
大的像摩天轮,小的像玻璃珠,密密麻麻,没有任何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瞳孔。
它们挤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巨大而扭曲的脸。
高维缝合者。
这东西终于坐不住了。
它没有嘴,发不出声音,但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路边的路灯杆开始扭曲成麻花,地面上的积水倒流向天空,时间出现了重影——上一秒的落叶和这一秒的落叶重叠在一起,世界像是一盘卡带的录像带。
它要“格式化”这里。既然逻辑改写不了,那就把硬盘清空。
“想掀桌子?”
沈夜看着头顶那令人作呕的巨大眼球阵列,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他嘶啦一声,撕下那页刚写好的宪章。
蓝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腾起,纸页瞬间化为灰烬。
“那也得问问我的牌友们答不答应。”
就在纸灰飘落的瞬间,站在他身后的十六道残响虚影同时抬起头。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刻,十六股截然不同的疯狂意志汇聚成了一声咆哮:
“我们不死,我们不降,我们不停!”
那一刻,原本埋入地下的裁决天平轰然暴涨,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金色光环,像是一枚在这个维度并不存在的指环,狠狠地撞向了天空中那张巨脸。
没有爆炸声。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看到,那道光环硬生生地卡进了那堆眼球之中。
随后,那张由亿万只眼睛组成的巨脸上,有一只位于正中央的、最为巨大的眼睛,缓缓地、不情愿地闭上了。
就像是被沙子迷了眼,又像是承认了某种无可奈何的痛楚。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散。
沈夜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位移,但他却笑了,笑得像个赢了全副身家的赌徒。
他抬起手,掌心里多了一枚还在滴血的眼球状晶体——那是从那张巨脸上崩落的碎片,名为“闭合之眼”。
“你想清除异常?可你有没有想过——”沈夜喘着粗气,把那枚晶体死死按进自己的胸膛,“也许真正的‘异常’,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正常’?”
晶体没入血肉,剧痛让他差点晕厥,但识海深处,那本一直只有十七页的“残响图鉴”,缓缓翻开了第十八页。
十八个沈夜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重叠,带着回响:
“这局游戏,换我发牌。”
无人察觉的地底深处,一座全新的“静默碑林”正在疯狂生长。
那些石碑上不再刻着失败者的名字,而是镌刻着同一句誓言:“他曾不甘,故我们永存。”
寒冷。
刺骨的寒冷。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而是连思维都能冻结的死寂——视网膜上浮起细密的霜花,像老式胶片过期后爬满的霉斑;耳道深处传来高频嗡鸣,是零下七十度空气里冰晶共振的尖啸;指尖早已失去知觉,可小腿外侧一道旧疤却灼烧般跳痛,仿佛冻土之下仍有余烬在搏动;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喉管内壁结出微小的冰刺,呼气时白雾尚未离唇便凝成细针,簌簌坠地,砸在铁皮舱底发出“嗒、嗒、嗒”的钝响;风不是吹进来,是整块整块地凿进来——狂风裹着指甲盖大小的冰棱,疯狂撕扯着这具早已报废的极地补给舱外壳,金属呻吟声忽高忽低,时而如濒死鲸歌,时而似锈蚀铰链被强行掰断,最后全被压缩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声,像一盘磁带在极限低温中绷断磁粉。
沈夜蜷缩在角落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冰碴。
这局游戏,换我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