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某种活物被激怒后的报复,仅仅退出三十余步,身后那道贯穿地壳的冰缝就在一阵牙酸的挤压声中轰然合拢,平整得就像从未裂开过。
沈夜双膝一软跪在雪窝里,肺叶像是塞进了两团带刺的铁丝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铁锈混着冻雪的凛冽,直冲喉底。
但他脑子清醒得可怕。
刚才那一嗓子我们为何不肯闭嘴,根本不是他在喊,而是体内那十六个死鬼第一次步调一致地借他的嘴咆哮。
这种感觉很怪,像是十六只手同时推了一把陷入泥潭的车轮。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骨笛,这玩意儿烫得吓人,灼热顺着指尖窜上小臂,像握着一块刚从火山口捞出的熔岩骨片。
指尖刚触到笛身,左太阳穴猛地一跳——十六张溃烂面孔在视网膜上炸开,其中一张嘴无声开合,吐出半截焦黑的舌,舌面烙着‘裁决’二字。
借着微弱的雪光,能看见原本光滑的骨质表面崩出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像是由于承载了过载的信号而濒临报废。
警告:共鸣超载,神经触突损毁率12。
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残响裁决灵蹲在他肩膀上,原本半透明的身体此刻有些闪烁不定,声音也不再是那种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反而透着一股电流干扰般的滋滋声,下次使用可能导致宿主记忆剥离,建议立即终止。
记忆剥离?
沈夜用冻僵的手指把骨笛硬生生插回风衣内侧贴肉的口袋,扯动嘴角冷笑了一声——指尖蹭过肋骨,冻疮裂口迸开,渗出的血珠立刻在寒风里结成细小的冰晶。
忘了我是谁,总比死了变成冰雕强。
那就别用下次,这次还没完。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必须在大雪彻底掩盖路径前回到气象观测塔。
然而刚走出不到两百米,四周的风向变了。
原本乱吹的狂风忽然有了秩序,裹挟着雪片在半空中凝聚成无数道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没有脸,全都穿着百年前那种笨重的旧式防寒服,而且极为诡异的是,他们正在背对着沈夜倒退行走——雪粒撞在防寒服粗粝的帆布上,发出沙沙、沙沙、沙沙……同一频率的摩擦声,像一百台老式打字机在同步敲击。
几百双脚踩在雪地上,竟然只有同一个落脚声:噗、噗、噗……沉闷如擂鼓,震得脚踝骨发麻。
这是行走仪式。
沈夜脑海里的资料库瞬间弹出一页泛黄的笔记——那是从那个溺死的冰语师身上摸来的日记残卷。
——不是文字,是鼻腔里突然灌满的冰水腥气,是冻僵手指抠进冻土时指甲崩裂的脆响,是溺亡者最后03秒视网膜上倒映的、自己扭曲的倒影。
上面记载过,当年的科考队为了封印某种东西,试图模仿死者的步伐进行七日绕行,结果全员精神崩解,变成了只知道绕圈的执念傀儡。
这帮老鬼也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
沈夜立刻屏住呼吸,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敲击骨笛的第三个音孔,激活了静默者残响。
一层无形的隔音场像薄膜一样裹住了他,连心跳声都被强行压到了最低频,连自己颈动脉搏动都被碾成次声波,沉入地底。
他像个幽灵一样穿过这支正在倒退的亡灵队伍,大气都不敢出——耳道里只剩自己呼气时鼻腔黏膜的细微震颤,冷而干涩。
前方隐约出现了观测塔的轮廓,但在塔下的风雪中,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老驼。
这就有点麻烦了。
这个瞎眼的老头既不是诡异也不是残响,静默者对他那种变态的嗅觉未必管用。
老驼没戴护目镜,两行黑血顺鼻孔淌下,在雪地上洇开两朵墨色冰花。
他在用嗅觉记忆逆向追踪死人的味道。
沈夜刚想绕路,老驼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像是无数人在同一个频道里低语:你烧了宪章……可火不能灭声。
老驼缓缓抬起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我听见了……他们在叫。
十七个名字,一个没少。
你带出来的不是回音,是号角。
沈夜心头猛地一跳。
刚才那一声共鸣不仅仅是怼了第零碑,更像是给这片死寂了百年的冰原拉响了起床号。
还没等他回话,观测塔周围的雪地突然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
咔嚓、咔嚓。
那是关节摩擦的声音——冰冷、滞涩,像生锈的铰链在极寒中强行转动。
上百具原本埋在雪下的冰雕破土而出,它们没有五官,身体扭曲成各种反人类的角度,却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移动,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将观测塔和两人死死困在中间。
该死,这是要瓮中捉鳖。
沈夜迅速后撤一步,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本《冰语师残卷》。
他记得有一段被划去的文字,当时觉得是疯话,现在看来却是操作手册。
七声叩门,非为启门,乃为镇魂——若闻回响成潮,则门将自惧。
也就是说,这些玩意儿怕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更高维度的规则压制。
建议反向施压。
意识海里,溺亡者喉管里涌出的气泡声骤然拔高,竟在耳道深处撞出一道尖锐哨音——像极了当年冰缝合拢前,那声撕裂耳膜的金属刮擦。
残响裁决灵在他耳边突然给出了一个疯狂的方案,利用第七人的冷笑频率作为载波,模拟‘门惧’共振。
这会导致骨笛彻底粉碎,但生存率提升至98。
废话,这时候谁还在乎骨笛碎不碎。
沈夜一把扯过改装过的老式录音机,将骨笛的吹口狠狠怼进麦克风插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调动意识海里最躁动的三个残响。
溺亡者肺部积水的咕噜声——湿冷、粘稠,带着气泡破裂的噗嗤感;
锈肺濒死前的风箱喘息声——干涩、撕裂,每一次吸气都像砂纸刮过胸腔;
坠落者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高频、锐利,仿佛玻璃在耳道内高速旋转。
这三种死亡的声音被他糅合在一起,通过骨笛特殊的骨质结构进行增幅,再经过录音机的扩音喇叭轰了出去。
滋——嗡——!
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震动瞬间席卷全场——不是声音,是皮肤下每根神经末梢被强行拨动的震颤,是雪粒在睫毛上集体炸裂的酥麻。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围拢过来的上百具冰尸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记,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它们身上坚硬的冰壳开始出现裂纹,那些扭曲的肢体在颤抖——它们在害怕。
这些早已死去的怪物,竟然在害怕这股更浓烈、更不甘的死亡意志。
有用!
沈夜正准备加大功率彻底冲散包围圈,挂在脖子上的战术耳机里突然刺啦一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电流麦。
滋滋……沈夜……听得见吗?
是苏清影。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几千公里的风雪和时空,带着某种急切的喘息:我看完了……《守默录》第三页……破译出来了……
沈夜手里的动作一顿:说重点!
所谓的……存档点……根本不是你死的地方……那是骗局!
苏清影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那是……是你第一次说‘不甘’的地方……真正的路标在……
信号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盲音。
第一次说不甘的地方?
沈夜猛地抬头,视线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冰尸群,望向北方那片连光都透不过去的极夜深处。
那里本该是绝对的无人区,是世界的尽头。
但此刻,在那无尽的黑暗中,竟有一盏昏黄的孤灯在摇曳——灯火很小,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在绝对零度的虚无里固执搏动。
那灯火很小,忽明忽暗,却像是有人提着它,正从地狱的另一头一步步走来,耐心地等待着迷路的孩子。
原来不是我在找存档点……沈夜盯着那点光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沸腾,是它,一直在等我重新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