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那个和沈夜共用一张脸的男人把手里的马灯搁在了煤油炉旁的小折叠桌上。
灯芯早就不再燃烧,但黑色的灯罩内壁上粘着一缕还没散尽的灰丝——视觉:灰丝蜷曲如将断未断的蛛网,在昏黄炉火映照下泛着哑光;听觉:灯罩金属微胀时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像冻裂的薄冰;触觉:沈夜指尖无意识蹭过桌沿,沾到一点冷凝的煤油,黏而微涩,带着铁锈与陈年蜡脂混杂的腥气。
沈夜眼皮一跳,那味道他太熟悉了,带着一股子烧焦的脂肪味和硫磺气——那是“残响·焚城者”的核心物质,也是他一直没能完全解析的高阶素材。
黑袍沈夜没有像以往遇到的诡异那样扑上来撕咬,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听觉:声波擦过耳膜时,竟激起一阵细微的齿龈发酸感;触觉:沈夜后颈汗毛骤立,仿佛有冰凉的砂粒正顺着衣领滑进脊沟。
每一次你醒来,都有一个‘你’死去。
我们不是分身,也没那个本事搞什么平行时空。
我们是残响的残响。
你负责收集死亡,我们负责继承那些没处发泄的不甘。
风雪从破烂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个男人的衣摆猎猎作响——触觉:寒风裹挟着细碎冰晶,抽打在沈夜裸露的手背上,刺痛中带着针扎般的麻痒;听觉:风声忽高忽低,像有人在远处用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一根钢缆。
这一次……赢回来。
这句话没头没脑,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楔进了沈夜的脑仁。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留恋,背影融入白茫茫的风雪中,每走一步,身形就透明一分。
等到最后一步踏出,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意志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极低极低的耳语,顺着脊椎骨爬进了沈夜的识海——听觉:那声音并非入耳,而是直接在枕骨后方嗡鸣,像蜂群振翅;触觉:尾椎骨突地一烫,随即蔓延开一片灼烧感,又迅速冷却成金属贴肤的阴寒。
不是技能,不是属性,是一段沉甸甸的记忆碎片。
沈夜坐在还有余温的煤油炉边,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干,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被视作保命符的《残响宪章》,翻到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撕了下来。
纸张浸了煤油,被炉火一点,呼地窜起一团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井架内部——视觉:火舌舔舐纸角时,墨迹如活物般扭曲蠕动,最后一页的边框竟浮现出极淡的齿轮咬合纹;听觉:火焰爆燃声里夹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仿佛某把锁簧终于弹开;触觉:热浪扑面而来,却只灼烫左颊,右耳却分明感到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掠过。
裁决灵,干活了。
沈夜盯着那团飞快卷曲成灰烬的纸片,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烧得干干净净,召集所有残响。
不是为了防御,也不是为了那些狗屁倒灶的技能组合。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弧度。
是为了投票。
话音刚落,原本逼仄的井架空间内气压骤降——触觉:耳膜猛地向内凹陷,喉头泛起铁锈味;听觉:十六种不同频率的呼吸声同时在颅腔内炸开,有溺水者的呛咳、坠楼者的气流嘶鸣、第七人喉骨错位的咯咯声;视觉:空气因负压微微扭曲,十六道影子浮现时,地面煤渣正无声悬浮成环状。
十六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凭空浮现,环绕着沈夜站成一圈。
空气里弥漫起海水的咸腥、泥土的腐臭和烧焦的肉味——嗅觉:咸腥中混着海藻腐败的甜腻,腐臭里透出新翻湿土的微腥,烧焦味则尖锐如烙铁烫皮;触觉:沈夜左手小指突然抽搐,皮肤下似有细小的硬物在游走——那是“溺亡者”的水蛭附肢正隔着血肉试探脉搏。
“溺亡者”那肿胀的手臂高高举起;“坠落者”扭曲的脖颈微微点了点;一直最难搞的“第七人”抱着双臂,发出一声冷笑,然后缓缓鼓了两下掌——听觉:鼓掌声竟带着回音,第一声在左耳,第二声已从后颈钻入;触觉:沈夜后颈旧疤骤然灼痛,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按进皮肉深处。
悬浮在沈夜肩头的裁决灵疯狂震颤,那架永远失衡的天平,此刻竟然缓缓回正。
它张开嘴,吐出的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十六种截然不同的声线叠加在一起的轰鸣。
决议通过:不再逃避‘初声之地’。
既然前面十六个死鬼都觉得该这么干,那就这么干。
收拾装备的时候,沈夜特意绕回了气象观测塔。
老驼已经在睡袋里缩成了一团,呼吸浑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第七人回来了”、“门没关”之类的胡话。
——第七人?那年暴雨夜,筒子楼三楼漏水的天花板下,他替我咽下了第一口‘残响雾’。
这老头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大概是因为那场雪盲症的幻觉,也大概是因为在这个鬼地方活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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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没叫醒他。
他在老驼满是油污的枕头底下塞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录音芯片。
里面没存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三段声音:他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一段骨笛的长鸣,还有最后一句清晰的人话。
门开着,是因为有人不肯闭嘴——谢谢你,替我多活了一段路。
算是给这位把自己当成接班人的前辈留个念想。
哪怕老驼醒来后还是疯的,至少这声音能让他觉得这世界没那么空。
离开观测塔向南推进,按照苏清影发来的坐标,越接近那个所谓的“初声之地”,周围的环境就越反常。
原本能把人吹成冰雕的暴风雪,在跨过某条看不见的界线后,突然停了。
风声、雪落声、甚至连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都消失了。
天地间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封顶的坟墓——听觉:绝对寂静中,沈夜听见自己左耳鼓膜的搏动声,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如同远处传来的丧钟;触觉:睫毛上未融的雪粒突然簌簌剥落,不是融化,是被某种无形的力场轻轻震落。
地面上的积雪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则排列,巨大的符文阵从冰层下透出幽幽的蓝光——视觉:蓝光并非静止,而是沿着符文笔画缓慢流淌,像液态氮在血管里奔涌;触觉:鞋底与冰面接触处传来微弱的静电吸附感,仿佛整片雪原正屏息等待某个指令。
这些符文沈夜很眼熟,那是每一个残响被剥离时留下的死亡印记。
而在大阵的正中央,一座灰扑扑的老式筒子楼投影赫然耸立。
那是他住了十二年的家,也是他这辈子哪怕做梦都想绕道走的童年阴影。
那个虚无缥缈的守门人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在耳膜上震动,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
你若踏入,便成新门;你若回头,便为燃料。选吧,自由的囚徒。
要么当看门狗,要么当电池。
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沈夜站在那栋充满了油烟味和争吵声回忆的虚影前,伸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了那个经过苏清影魔改的老式磁带录音机。
一根导线连着他的太阳穴,另一根插在录音机的输入口。
选?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他按下了录音键,连接上了体内所有残响的共鸣频段,对着眼前那片虚无的空气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老子不选——我把门,改成出口!
下一秒,他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改装录音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不是电流声,是十六个死者临死前最纯粹的痛苦和愤怒——听觉:尖啸初起时是高频玻璃碎裂声,三秒后骤然坍缩为低频次声波,震得臼齿发酸;触觉:太阳穴导线接口处皮肤瞬间充血发烫,仿佛有滚烫的汞液正顺着导线注入颅内。
声波如有实质般炸裂开来,地面的符文阵像是被砸了一锤子的镜面,瞬间逆向旋转。
轰隆隆的巨响中,那栋压抑的筒子楼投影轰然倒塌。
露出了下面掩埋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地基,是一颗巨大的、正在缓慢搏动的机械心脏。
黑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第零碑”上的名单,也是这个世界运转的燃料表。
就在那颗机械心脏即将因入侵而启动防御程序的瞬间,沈夜反手抽出腰间的骨笛,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插进了核心那处闪烁着红光的排气阀。
激活所有残响‘初死之痛’!
十六道意志汇聚成一股洪流,顺着骨笛冲刷进那精密的装置——触觉:笛身刹那发烫,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轴承;听觉:十六道哭嚎顺着指骨钻进太阳穴,颅内血管齐齐爆开又重组——不是声音,是十六种死法在神经末梢同时重演;视觉:排气阀红光骤暗,不是熄灭,是被绝望塞满了。
对于这个依靠逻辑和规则运转的机器来说,这种充满了混乱、绝望和不甘的情绪数据,就是最致命的病毒。
机械心脏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然后——
卡住了。
最后一块空白的铭牌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不再是死板的隶书,而是像沈夜那潦草的字迹一样张牙舞爪:
第十七人,未归——门,暂闭。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极昼的曙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刀子把这混沌的天地劈开。
沈夜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金属壳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
他眯着眼看着东方的光亮,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下次开门的时候……得是我愿意的时候。
他把没点燃的烟别在耳后,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这里的事情结了,但路还没走完。
沈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眼前的白色渐渐退去,脚下冻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陈年的黄褐色岩层——这荒原正在苏醒,以他的脚步为刻度,一寸寸蜕去冰壳。
脚下的冻土变成了干硬的黄泥。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灰黄一片,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皮扣在头顶。
不远处的路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
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四个透着古怪气息的大字:归心无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