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刺耳的电流音在雪地里炸开,紧接着是溺亡者肺部炸裂的咕噜声,和坠落者全身骨骼粉碎的脆响。
那些声音经过特制音箱的放大,在这空旷的雪谷里来回激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沈夜并没有站在显眼处,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此刻,他正蜷缩在佛堂侧后方的一处废弃磨坊横梁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冷眼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就在十二小时前,他还躲在这个四处漏风的磨坊里,冻得直哆嗦,反复回放着昨夜录下的音频。
当时他发现了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当那个被称作第七人的残响发出临死前的冷笑时,佛像背部的裂痕出现了零点三秒的闭合。
那不是排斥。
那是进食。
沈夜当时就狠狠咬了一口饼干,差点崩了牙。
这帮神棍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度化,也不是在消灭不甘,他们是在圈养这种情绪。
这尊所谓的无相佛,就是一个靠吃执念长大的怪物。
他在沾满油污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三行推论:
一、无相佛靠不甘点燃。
二、越强烈的执念,越是优质的燃料。
三、我若彻底不信,反而安全——真正危险的,是我还在乎。
笔尖在在乎两个字上停顿了很久,墨水洇透了纸背。
他忽然想起那个送他骨铃的忘忧头陀,那老和尚疯疯癫癫地说过一句话:“听得见回响的人,最怕寂静。”
既然要吃,那就撑死你。
沈夜咽下嘴里的干粮,目光落向佛坛中央。
为了布这个局,他甚至不惜主动暴露行踪。
就在天亮前,他故意在村口的监控死角晃了一下,让两个巡逻的狂信徒抓拍到了他的侧影。
那张照片现在就被供奉在佛前,周围跪满了磕头的信徒,嘴里念叨着迎真身咒。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那三分钟的未来视角里,他看见了那张照片在信仰场中的投影——那是一个金身法相的沈夜,手持锁链,威严得像个真神。
但他看得更仔细。
那锁链是由十六道残响凝成的,环环相扣,唯独缺了第十七环。
想让我当新神?行啊。
沈夜当时就在心里冷笑,那就给你们一个假的。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截早已准备好的导线,那是连接这出大戏高潮的引信。
下方的骚乱还在升级。
白莲真人的脸色比雪还白,他显然没料到这场开光仪式会变成一场听觉盛宴。
这是何物?这是何物?!
白莲真人厉声喝问,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发出怪声的雪堆。
还没等手下人去挖,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早已被摆放在祭坛周围的三具无头尸体,胸腔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视觉:尸体灰白的肋骨缝隙间,渗出蛛网状的暗绿黏液,在火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微光;
听觉: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内脏发霉的黏腻感,像一桶烂泥被缓慢搅动,又混着焚城者那仿佛能烧焦空气的爆裂嘶鸣;
触觉:站在前排的信徒脖颈汗毛骤然倒竖,皮肤泛起细密颗粒,仿佛有冰凉的苔藓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嗅觉:焦臭尚未弥漫,一股陈年棺木被撬开时涌出的土腥与甜腐气已抢先钻入鼻腔;
味觉:有人下意识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舌尖竟尝到铁锈般的腥甜——仿佛自己的血,正被那声音提前唤醒。
……吾……降临……
这声音经过无头尸体胸腔的共鸣,变得低沉而浑厚,竟然真有几分圣体降世的威压。
跪在前排的信徒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敬畏与恐惧交织的混乱。
圣体……这味道不对啊……怎么带着死气?
白莲真人几步跨到尸体前,也不嫌脏,伸手就按在尸体那空荡荡的胸腔上。
指尖刚一触碰,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这不是净化之音!这是污染!是亵渎!
白莲真人的表情瞬间狰狞,原本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彻底碎裂,烧了!快烧了它们!别让这声音玷污了真佛!
沈夜在房梁上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
蠢货。
我要的就是这把火。
几名狂信徒立刻举着火把冲了上去,将那三具还在发出诡异声响的尸体点燃。
火焰升腾,焦臭味瞬间弥漫——灼热气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沈夜横梁上的睫毛被燎得微微卷曲,喉头泛起一阵干呕的灼烧感。
但这火焰带来的高温,恰恰激活了沈夜埋在雪层深处的第二套线路——那是真正的反祷文系统。
滋——嗡——
原本尖锐的噪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
十七道残响的低语开始逆向共振。
这声音并没有直接作用于耳膜,而是像无数只蚂蚁,顺着人的骨缝往脑子里钻——
触觉:颅骨内壁传来持续的麻痒,仿佛有细砂在缓慢研磨;
听觉:耳道深处嗡鸣不止,却听不清任何字句,只余下亿万声压抑怒吼叠加成的、令人牙龈发酸的白噪音;
视觉:前排信徒瞳孔骤然失焦,视野边缘浮现出蛛网状的灰黑色裂纹,像老式显像管屏幕即将熄灭前的噪点;
平衡感:有人踉跄跪倒,不是因恐惧,而是内耳前庭正被这频率强行重置,天地在脑中翻转倾斜;
味觉:铁锈味更浓了,有人咳出带血丝的唾沫——那不是受伤,是牙龈毛细血管在共振中悄然崩裂。
肩头那枚从不离身的骨铃,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一道细纹,幽光流转,仿佛正将整座雪谷的喧嚣,一滴不漏地喂给它背上沉睡的裁决灵。
一直趴在沈夜肩头的残响裁决灵突然动了。
那架黄铜天平剧烈晃动,最后竟然发出了声音——那不是机械的摩擦声,而是十六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叠加在一起的混响:
他们在害怕……信仰场,开始崩解。
底下的信徒开始捂着脑袋惨叫,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撕扯,仿佛只有疼痛才能缓解脑子里的嗡鸣。
白莲真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惊恐地回头,看向那尊无面石佛。
原本正在贪婪吸收黑雾的石佛,此刻竟然开始颤抖。
那身上原本暗红色的流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死灰色。
怎么回事?这不可能!白莲真人仰天怒吼,停下!都给我停下!
就是现在。
沈夜从横梁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村外的一处高地上。
他拔出胸口的骨笛,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吹响,而是反手将其狠狠插进冻土,笛孔朝上,正对佛像崩塌时扬起的第一缕黑雾。
共忆回响,启动。
他没看骨笛,只盯着那团雾——声音压得极低,像调试仪器时拨动最后一颗旋钮,
喂,你们真的想被当成燃料烧一辈子吗?
这一句话,不需要扩音器。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骨笛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视觉:波纹所过之处,积雪表面浮起细密霜晶,随即如活物般逆向升腾,在半空凝成十七个模糊的、无声开合的唇形;
听觉:所有嗡鸣戛然而止,世界陷入绝对真空般的静,但静得让人耳膜剧痛、太阳穴突突跳动;
触觉:地面震颤未至,脚底冻土却先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仿佛地心正有熔岩被这声诘问重新点燃。
沈夜体内的十六个残响齐齐震颤,那是被压抑了无数次轮回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音频反馈形成了一道意志逆流,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狂龙,咆哮着直冲佛像的核心。
咔嚓!
第一声脆响来自眼窝——不是碎裂,是被挖走的真空感;
第二声闷响来自鼻梁——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脉络;
第三声是无声的坍缩,整张面孔向内塌陷,如同被一只巨口吸尽所有轮廓。
你毁了开光仪式!白莲真人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
沈夜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顺手摘下了耳朵里的降噪耳机,随手扔在雪地上。
不,我只是帮你们调了个频。
他看着那尊正在不断崩解的石佛,淡淡说道:
火,也会回头烧灶台的。
巨大的轰鸣声中,石佛轰然倒塌,扬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白莲真人的身影。
沈夜没有停留。
这种程度的崩塌只是暂时的,那个真东西还没死透。
他忽然想起忘忧头陀枯瘦的手指划过骨铃表面时说的另一句疯话:“最怕寂静的,从来不是听见回响的人……是回响本身。”——原来,“在乎”不是弱点。是引信。
他趁着混乱,身形一闪,钻进了佛堂后面那条早已看好的暗道。
那是通往地窖的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夹杂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湿冷如浸透寒潭的旧棉絮,贴着衣领往脊背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发潮的灰烬。
沈夜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地窖阴暗的角落。
在那张积满灰尘的工作台上,趴着一具佝偻的尸体。那是老凿匠。
老人死得很惨,十根手指全断了,指甲缝里全是石屑。
但他那双断了的手,却死死地扣着地砖的一角,仿佛在临死前拼命想要藏住什么东西。
沈夜蹲下身,轻轻掰开老人的手。
地砖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