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东西给人的感觉很不对劲,不像是活物,倒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提着的木偶。
沈夜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按住领口的骨笛,强行压制住它对周围躁动信仰波动的贪婪吮吸。
他没忘记第一次硬闯这种神降仪式的惨状——当时他仅仅是脑子一热喊了句我不信神,喉管就像被生生塞进了一把钢针,疼得他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半个月。
那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灰芒,意识沉入识海,拨动了角落里那根属于残响映影者的东西。
这是一个被困在镜子迷宫里活活饿死的倒霉蛋留下的遗产。
它的能力很鸡肋,既不能打也不能抗,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宿主在现实维度的存在产生三秒钟的滞后。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耳中嗡鸣骤然拉长,像老式留声机突然降速,连自己心跳都拖出毛边的余震;皮肤表面泛起细密颗粒感,仿佛有无数冷汗正逆着毛孔向上爬行;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铁锈混着陈年檀灰的腥气,干涩得发痒。
沈夜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方的阴影极速滑退,但诡异的是,原本的位置上还立着一个神情紧绷的沈夜。
那三个无瞳童子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猎物只是一层还没消散的光影,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夜啼的尖利诵经声——那声音不是从耳道钻入,而是直接在颅骨内壁刮擦,每一声都震得牙龈发麻,舌尖泛起浓重的铜腥味;光影被撕碎的刹那,空气中炸开一缕焦糊的臭氧味,像雷雨前劈裂的静电。
就在那一团光影被撕碎的瞬间,沈夜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墙根。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台录音机,塞进墙角一个满是蛛网的废弃鼠洞里,手指在定时播放键上狠狠按了下去。
倒计时三分钟。
趁着那几个童子还在对着空气发狂,沈夜猫着腰,借着半坍塌的断壁掩护,像只壁虎一样摸到了佛坛侧翼。
在这个距离,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晕——不是新鲜血的甜腥,而是凝固七日后的暗腐气息,混着香灰受潮发霉的微酸,沉甸甸压在舌根,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温热的淤泥;指尖拂过断壁粗粝的砖面,砂砾嵌进指甲缝里,带着地下阴湿的凉意。
他眯起眼,视线越过白莲真人的背影,落在那尊石佛上。
之前隔得远没看清,现在才发现,石佛额头那个凹陷的形状,竟然跟自己脖子上这根骨笛的尾端严丝合缝。
白莲真人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癫狂状态。
他高举着那个青铜颅骨,像是在托举着全世界。
颅骨内荡漾着暗红色的液体,十六枚刻着数字的骨片在血水中沉浮——那是之前十六个失败品留下的最后痕迹。
而在这一圈骨片的正中央,还留着一个刺眼的空位。
那是给他留的雅座。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低沉、几乎要震碎人耳膜的嗡鸣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佛座下方。
那个被粗大铁链锁住的断首鼓僧,胸腔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震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鼓声,而是一种极低频率的摩斯密码。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早已结痂的烫伤——那是三个月前,为还原奥斯维辛地下电台的频段干扰,他把自制线圈焊在掌心时留下的。
如果不是为了写二战谍战本,硬着头皮啃过两个月的战时地下通讯资料,这时候恐怕只会以为这怪物是在瞎哼哼。
真名血非祭品坐标全名
断首鼓僧的胸腔几乎要被震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唤醒坐标
沈夜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颤。
地图背面那行字像烧红的针,扎进他太阳穴:你不该回来。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该回来?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地图,指尖触碰到背面那行你不该回来。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那场大火烧毁了所有档案,唯独他的那份幸存者确认书被守默会的前身机构保留了下来。
原来他们不是在等一个随机的幸运儿,他们是在等一个早已被标记好的坐标。
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来。
甚至连他在剧本杀店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可能都在他们的观测之中。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寒意并非来自空气,而是从脊髓深处渗出,像冰水灌入神经鞘,连后颈汗毛都根根倒竖,视野边缘泛起青灰色的噪点。
沈夜咬着牙,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竹筒——这是苏清影给他的最后一道保险,里面封着一只用来传讯的纸灵。
他飞快地在纸条上写下三个字:毁碑文。
只要毁掉那个记录着所谓神迹源头的石碑,就能切断这里的坐标定位。
纸灵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钻入地缝。
几乎是同时,白莲真人的吟诵声骤然拔高,整个祠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巨大的压迫感让沈夜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仪式重启了。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沈夜也能感觉到体内的那些残响正在疯狂躁动,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撕开,争先恐后地去朝拜那个石佛。
那种灵魂被生生剥离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想出来?给我憋回去!
沈夜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味强行维持清醒。
他心念一动,强行调动了残响锈肺的力量。
一股腐败、陈旧的气息瞬间在这个圣洁的仪式场中蔓延开来,紧接着他又叠加上了残响静默者的特性。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表交织,迅速形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如同死皮般的伪圣体结痂。
左肺像被塞进滚烫的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刮下血沫;右耳鼓膜却诡异地沉寂下去,仿佛整个祠堂的诵经声正被抽成一根细线,缠绕着他暴突的颈动脉。
这层丑陋的痂壳就像是一个信号屏蔽器,让他在这狂暴的信仰洪流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白莲真人的祷文念到了第七遍。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
石佛那原本平滑如镜的双眼位置,缓缓裂开了两道缝隙。
那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无数细密旋转的金色符文环,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蝼蚁。
就在这一刻,墙角鼠洞里的红灯亮起。
咔哒。
磁带开始转动。
没有什么神圣的赞歌,也没有虔诚的祈祷。
那是沈夜熬了一整夜,把十七个惨死者的临终诅咒、绝望的嘶吼、精神崩溃时的胡言乱语剪辑在一起的噪音。
我不信!
放我出去!
这里是地狱!根本没有神!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十七道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声浪,狠狠撞进了那纯净得令人窒息的信仰共振场里。
就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又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了精密的齿轮箱。
原本整齐划一的诵经声瞬间乱了套。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开始集体抽搐,有人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皮,有人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原本圣洁的场面瞬间变成了群魔乱舞的疯人院。
正在主持仪式的白莲真人如遭雷击,一口老血喷在了青铜颅骨上。
他猛地转身,那张干枯的老脸上满是惊怒:什么人竟敢亵渎神谕!
神谕?
沈夜从阴影中一步跨出,身上的伪圣体结痂寸寸碎裂,露出了下面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皮肤。
他手里攥着那根发烫的骨笛,直指高台上的石佛,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一个连名字都需要靠偷别人来凑的玩意儿,也配叫神?
话音未落,他就要发动最后的底牌,引爆体内所有的残响把这个破地方炸上天。
然而,就在他调动意志的瞬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根骨笛没有像往常一样释放力量,反而像是活过来一样,表面的青紫脉络逆向生长,瞬间刺破了他的皮肤,深深扎进了他的胸骨里。
它在反向读取!裁决灵惊恐的尖叫声在他脑海里炸响,它不是要吃掉你,它是要复制你的残响系统!快扔掉它!
怎么扔?那玩意儿现在就像是长在他肉里一样!
沈夜痛得踉跄后退,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那个石佛额头的裂缝越张越大。
一根泛着冷光的青铜神经束从里面缓缓探出,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朝着他的咽喉无声地游动而来。
发现的结果是:石佛与骨笛存在物理结构上的严丝合缝,断首鼓僧传递出的低频信息揭示了所谓神迹本质是一套以真名为锚点的坐标召唤机制,而地图背面那句你不该回来并非警告,而是确认——沈夜本人就是被预先选定并长期观测的激活坐标,整个仪式场的核心功能不是献祭,而是定位与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