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的孕期反应来得又急又猛。
确诊怀孕的第三天,晨吐就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她就得爬起来,抱着痰盂吐得昏天暗地。
“呕——”又是一阵干呕,胃里空空,只吐出些酸水。
陆建军轻拍她的背,递过温水:“好点没?”
林晚晴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王大姐端着碗小米粥进来:“晚晴,多少喝点,垫垫肚子再吐也好受些。”
粥熬得稀烂,几乎不用嚼。林晚晴勉强喝了几口,胃里那股翻腾才稍缓。
“这样下去不行,”陆建军眉头紧锁,“得想想办法。”
“办法有的是,”王大姐说,“我腌的酸萝卜,刘嫂子晒的杏干,孙嫂子泡的柠檬水,陈嫂子那儿还有山楂糕。换着试,总有一款管用。”
果然,酸萝卜暂时压住了恶心。林晚晴含着块萝卜,靠在炕头喘气。
闹闹已经醒了,光着脚丫跑进来,趴在炕沿看妈妈:“妈妈又吐了?”
“嗯,”林晚晴摸摸他的头,“宝宝不听话,让妈妈难受。”
“宝宝坏,”闹闹皱着眉,对着妈妈肚子说,“不许欺负妈妈!”
童言稚语逗得林晚晴笑了,一笑又牵动胃,赶紧捂住嘴。
送闹闹上学的任务彻底交给了陆建军。每天早晨,父子俩出门前,闹闹都要跑到炕边,踮脚亲亲林晚晴的脸:“妈妈好好睡觉,我放学回来看你。”
人一走,院里就热闹起来。
王大姐打头阵,送来刚出锅的馒头片:“干一点的好咽,配着粥吃。”
刘嫂子提着小竹篮,里面是各种零嘴:“杏干、话梅、陈皮,我都拿来了,想吃什么拿什么。”
陈嫂子更直接,端来一碟刚炸的萝卜丸子:“吐狠了嘴里没味,吃点这个,香。”
孙嫂子轻声细语,递上一罐蜂蜜:“兑温水喝,养胃。”
秀梅抱着壮壮来串门,传授经验:“我那会儿也吐,后来发现躺着吃,吃完别马上起,能好点。
在众人的“投喂”和“支招”下,林晚晴的孕吐总算没那么难熬了。虽然还是恶心,但至少能吃点东西,人也渐渐有了精神。
进入第四个月,孕吐奇迹般地减轻了。林晚晴开始想吃东西,而且口味变得奇怪。
半夜,她推醒陆建军:“建军我想吃酸辣粉。”
陆建军迷迷糊糊睁开眼:“现在?”
“嗯,特别想。”
陆建军看看窗外,天还黑着:“我这就去买不对,现在哪有卖酸辣粉的?”
林晚晴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吃。”
第二天,这话传到王大姐耳朵里。下午,王大姐就端来一碗自制的酸辣粉:“我按咱们老家的做法调的,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红油鲜亮,酸豆角脆生,花生米炸得酥香。林晚晴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就是这个味!”
“那就好,”王大姐松口气,“想吃啥就说,咱们这么多人,还弄不来一口吃的?”
于是林晚晴的“点餐”生涯开始了。
今天想吃刘嫂子做的麻婆豆腐,明天想吃陈嫂子炖的酸菜鱼,后天又馋孙嫂子包的荠菜馄饨。几位嫂子不但不嫌烦,反而乐在其中。
“晚晴肯吃是好事!”刘嫂子一边切豆腐一边说,“我怀我家老大那会儿,啥也吃不下,可把我婆婆愁坏了。”
“就是,”陈嫂子接话,“能吃是福,想吃啥说明孩子需要。”
孙嫂子轻声细语地补充:“就是别太辣,也别太咸,对宝宝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晴的肚子渐渐显怀了。五个多月时,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
闹闹对这个变化最好奇。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摸摸妈妈的肚子,跟里面的“宝宝”说话。
“宝宝,我是哥哥。你快出来,我教你画画。”
“宝宝,今天幼儿园老师教了新歌,我唱给你听。”
“宝宝,爸爸给我买了新蜡笔,分你一半。
有一天,闹闹正说着话,突然“呀”了一声:“妈妈!宝宝踢我了!”
林晚晴也感觉到了,那是第一次明显的胎动,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
“真的?”陆建军凑过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小家伙很给面子,又动了一下。
陆建军的手僵住了,眼圈忽然有点红:“他他动了。”
“嗯,”林晚晴笑着,眼里有泪花,“是个活泼的。”
从那天起,胎动成了家里的日常。每天早上,闹闹都要趴在妈妈肚子上听一会儿:“宝宝说早安!”
晚上,陆建军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摸摸肚子:“今天乖不乖?”
宝宝似乎知道谁在跟他互动。闹闹说话时,他动得欢;陆建军手放上来,他就安静;林晚晴自己摸时,他会轻轻回应。
“这孩子,知道疼妈妈,”王大姐观察后得出结论,“晚晴摸他,他就轻轻动,怕踢疼妈妈。”
进入孕晚期,身子重了,行动不便。几位嫂子更是把林晚晴当重点保护对象。
“晚晴,你别动,我来晾衣服!”刘嫂子眼疾手快。
“菜我买回来了,你今天想吃什么?”陈嫂子每天主动“代购”。
孙嫂子默默地帮她把家里的针线活都接了过去:“这些费眼睛的活,我来。”
王大姐更是包揽了大部分家务:“你就在院里晒晒太阳,陪孩子们玩玩就行。”
秀梅的壮壮已经会坐了,常常被抱来和“孕肚”作伴。两个小家伙,一个在怀里,一个在肚子里,倒成了奇妙的对照。
“壮壮,这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秀梅逗儿子。
壮壮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伸手去摸林晚晴的肚子,嘴里咿咿呀呀。
“看来是喜欢呢。”林晚晴笑。
预产期在春末。随着日子临近,大家开始紧张地准备。
王大姐翻出珍藏的细棉布,裁成小衣小裤。刘嫂子弹了新棉花,絮成柔软的小被褥。陈嫂子做了好几罐辣酱和腌菜:“等晚晴坐月子,下饭用。”孙嫂子钩了成套的帽子袜子,精巧可爱。
陆建军也请好了陪产假,每天陪林晚晴散步,数胎动,记宫缩。
闹闹最兴奋,把自己的玩具都整理出来:“这个给弟弟玩,这个给妹妹。”
终于,在桃花开得最盛的一个清晨,林晚晴感觉到了规律的宫缩。
“建军好像要来了。”
陆建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去推车!不,先叫王大姐!”
院子里的早晨被彻底打乱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慌乱。
王大姐指挥若定:“建军推车,刘嫂子去卫生所通知周医生,陈嫂子在家看着孩子们,孙嫂子准备包袱,我去扶晚晴。”
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各就各位。
林晚晴被扶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热热闹闹。闹闹站在门口,小脸严肃:“妈妈加油!我等你和宝宝回来!”
卫生所里,周医生检查后笑了:“来得正好,宫口开三指了,进产房吧。”
这一次,门外不止陆建军一个人。王大姐、刘嫂子、陈嫂子、孙嫂子、秀梅(把壮壮托给了隔壁军嫂)都来了,坐了一排。
“晚晴身子养得好,肯定顺利。”王大姐说。
“就是,看她孕期那个精神头。”刘嫂子接话。
陈嫂子更乐观:“我猜是个闺女,晚晴怀相秀气。”
孙嫂子轻声说:“都好,平安就好。”
产房里,林晚晴咬着牙,听着周医生的指导:“好,深呼吸对,慢慢来”
也许是二胎的缘故,也许是孕期养得好,产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两小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就传了出来。
“生了!”门外的人都站了起来。
周医生抱着包裹出来,笑容满面:“恭喜啊,六斤八两,是个漂亮的小闺女!”
陆建军接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手抖得不像话。他低头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和闹闹出生时不太一样,更秀气些。
“晚晴晚晴呢?”
“好着呢,就是累了,”周医生说,“进去看看吧。”
林晚晴躺在产床上,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看见陆建军抱着孩子进来,她笑了:“是闺女?”
“嗯,闺女,”陆建军把宝宝轻轻放在她身边,“你看,像你。”
小丫头好像知道到了妈妈身边,小脑袋往林晚晴怀里拱了拱。
这时,门外的嫂子们都轻手轻脚进来了。看见母女平安,都松了口气。
“哎哟,这丫头真俊!”王大姐第一个夸。
“我就说是闺女嘛!”陈嫂子得意。
刘嫂子仔细端详:“眉毛像建军,嘴巴像晚晴。”
孙嫂子轻声说:“头发真黑。”
林晚晴看着围在床边的这一张张关切的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谢谢谢谢嫂子们”
“谢啥,”王大姐给她擦泪,“月子里可不能哭,伤眼睛。”
“就是,”刘嫂子接话,“好好歇着,孩子有我们呢。”
消息传回家属院,又是一阵沸腾。
闹闹是第一个知道有妹妹了的。他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的“妹妹”,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林晚晴轻声说。
“我可以摸摸她吗?”
“轻轻的。”
闹闹伸出小手,极轻地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妹妹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指尖。
“妹妹喜欢我!”闹闹惊喜地说。
“是啊,妹妹喜欢哥哥。”
夜里,大家都回去了。陆建军守在床边,看着炕上的娘仨——林晚晴睡着了,闹闹挨着妈妈也睡着了,小丫头在襁褓里,偶尔咂咂嘴。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家四口。
陆建军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又摸了摸儿子的头,最后握住妻子的手。
窗外,桃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远处传来军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安宁。
这个春天,家里添了新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