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队长自行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的灰尘,仿佛带走了沈家院里最后一丝紧绷的空气。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夏日暴雨前闷湿的水汽,沉甸甸地滞留在每个人的胸口。
日子还得照常过。生产队的钟声依旧准时敲响,田垄间的劳作周而复始。沈家人下工、收工,吃饭、睡觉,表面平静无波。只是,沈建国蹲在屋檐下抽烟的时间更长了,烟雾缭绕中,眉心的皱纹像是用刀子新刻上去的。李秀兰和王桂芬在灶房里忙碌时,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压低,偶尔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沈卫国干起活来更加沉默卖力,仿佛想把全家可能存在的“不安分”都用汗水洗刷干净。沈建设则像一头被拴住的豹子,浑身的力气憋着,只能更狠地砸向地里的土坷垃。
变化最明显的,是沈建军和沈知秋。
沈建军彻底收起了之前的活泛劲儿,编篮子的活计停了,连去代销点“看看”都免了。黄鳝笼子还在下,但收获明显减少——不知是季节原因,还是他心不在焉,放饵收笼都透着几分敷衍。他变得有些沉默,时常一个人对着墙角发呆,眼神里是年轻人遭遇挫折后特有的、混合着后怕、不甘和迷茫的光。
沈知秋看在眼里,却暂时没有去开解。她知道二哥需要时间消化这次惊吓,也需要自己想清楚以后的路。有些跟头,必须自己摔过,才能记得疼,才能学会更稳地走路。
她的精力,更多地投向了那半分试验田和更深处的那几株西瓜苗。堆肥坑被她管理得更加精心,翻堆、覆盖、调节干湿,几乎成了每日的必修课。试验田里的花生和绿豆长势喜人,尤其是花生,植株健壮,根部周围土壤隆起,预示着下面果实的丰硕。这成了沈知秋最大的安慰和底气。
西瓜苗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大的风险。她和沈建设达成了默契,每天天不亮或夜幕完全降临后,才悄悄去照料。浇水用的是囤积的雨水或晾晒过的井水,施肥则是用最细腻的堆肥土混合草木灰,轻轻撒在根部周围。西瓜藤蔓沿着沈建军插下的树枝和沈知秋后来添加的细竹竿,悄然向上攀爬,已经开了好几朵雌花,被沈知秋小心地授了粉。几个毛茸茸的小瓜妞开始膨大,隐藏在茂密的花生叶和特意移植过来的几丛高大蓖麻后面,像藏着绝大秘密的珍宝。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涌中,滑向七月的尾巴。灼人的暑气开始被偶尔的凉风稀释,田里的玉米灌浆饱满,沉甸甸地弯下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将熟的、微甜而干燥的气息。秋收的序幕,即将拉开。
这天傍晚,沈知秋正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用炭条在一块破瓦片上画着什么——她在尝试设计一种更省力、捆扎更牢固的麦捆扎结方法,这是为即将到来的麦收做准备。虽然沈家所在的生产队以种玉米为主,但也有少量麦田。麦收强度大,任何能提高效率、节省体力的方法都值得尝试。
院门被轻轻敲响。
沈知秋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张技术员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
“张技术员?”沈知秋连忙起身,“快请进。”
张技术员摆摆手,没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不了,就说几句话。你画什么呢?”
沈知秋略一迟疑,把瓦片递过去:“瞎画的,想着麦收捆麦子,能不能弄个更顺手牢靠的结。”
张技术员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上面那些线条和标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图案虽然简陋,但结构清晰,甚至标出了受力点和缠绕顺序,明显是经过思考的,不是一个农村姑娘随手能画出来的。
“你……还懂这个?”张技术员语气复杂。
“就是自己瞎想,也不知道成不成。”沈知秋含糊道,“张技术员找我有事?”
张技术员把瓦片还给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个给你。是我以前在农技站时整理的一些堆肥和简单田间管理的要点,手抄的,可能对你有点用。”
沈知秋一愣,接过那张略显发黄的纸,打开一看,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堆肥的温度控制、碳氮比、翻堆时机,以及一些常见作物间作套种的注意事项,虽然简略,但条理清晰,正是她目前需要却又难以系统获取的知识。
“张技术员,这太感谢您了!”沈知秋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份资料的价值,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非同小可。
“没什么,放着也是放着。”张技术员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温和了些,“你那试验田,我后来又去看过两次,花生长势确实不错。秋收的时候,记得把产量单独记下来,跟往年、跟旁边普通种法的对比一下。数据要真实。”
“我记下了,一定真实记录!”沈知秋郑重承诺。
“嗯。”张技术员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道,“好好干,但也注意分寸。孙队长那人……眼里不揉沙子。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
说完,他背着手,转身踱步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沈知秋握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张技术员这是在表达一种含蓄的支持,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提醒。在这个敏感时期,这份善意尤为珍贵。
她将纸张小心收好,刚转身,就看见沈建军倚在堂屋门框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小妹,张技术员……他这是什么意思?”
“二哥,”沈知秋走过去,低声说,“这是好事。说明咱们之前做的事,有人看在眼里,而且觉得有价值。他给这份资料,是希望咱们做得更好,更科学。也提醒咱们,要谨慎,要‘注意分寸’。”
沈建军若有所思:“那……咱们以后……”
“以后,试验田继续搞,而且要搞得更好,更规范,用张技术员给的方法。这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将来的敲门砖。”沈知秋语气坚定,“至于编篮子、黄鳝那些,先放一放。等这阵风头过去,等秋收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咱们再想下一步。”
她看着二哥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补充道:“二哥,别灰心。孙队长那次,是教训,也是机会。至少让上面知道了,咱们沈家不是只会埋头苦干,也会动脑子。只要咱们把脑子用在正道上,用在能为集体、也为自己谋好处的地方,路会越走越宽的。”
沈建军重重点了点头。妹妹的话,像拨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沈知秋从试验田回来,刚走到自家院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利而熟悉的吵嚷声,中间夹杂着母亲李秀兰带着哭腔的辩解和父亲沈建国沉闷的呵斥。
是大伯母王翠花。
沈知秋眼神一冷,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王翠花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唾沫横飞地指着蹲在灶房门口、脸色煞白的李秀兰:“……好你个李秀兰!现在能耐了是吧?攀上高枝了?连市管队的领导都来你们家了?是不是在领导面前嚼了什么蛆,说我们老沈家什么坏话了?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人来一趟你们就了不起了!该是你们的才是你们的,不该是你们的,惦记也白搭!”
李秀兰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孙队长来是公事,我们哪敢乱说什么?更没提你们家一个字!”
“没提?没提领导能知道你们那些破事?什么堆肥,什么新花样?还不是想显摆自己,踩着我们往上爬?”王翠花越说越气,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我告诉你们,别得意得太早!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沈建国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王翠花的气势压着,半天只憋出一句:“大嫂,你……你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沈建国,你看看你这一家子!老的窝囊,小的张狂!还有个整天不务正业、差点被市管队抓走的二流子!”王翠花矛头一转,指向刚从屋里闻声出来的沈建军,“我要是你们,早就臊得没脸见人了!还有脸在村里待着?”
沈建军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因着对方是长辈,又是女人,不能动手,憋得眼睛都红了。
“大伯母,”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王翠花的叫嚣。
沈知秋走到院子中央,挡在了母亲和二哥身前,目光直视着王翠花:“您今天来,就是为了骂街?还是有什么指教?”
王翠花看到沈知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声音更尖了:“指教?我可不敢指教你这能耐人!我就是来问问,你们家到底在领导面前说了我们什么?是不是还想把我们家那点南瓜地也抢走?我告诉你们,没门!那地界就是那样,谁也别想动!”
果然,还是为了自留地那点事。孙队长的到来,刺激了王翠花敏感又脆弱的神经,她生怕沈家借着“上面有人”的势,再翻旧账,甚至提出更多要求。所以先发制人,跑来撒泼,既是发泄,也是试探,更是警告。
沈知秋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一丝困惑:“大伯母,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孙队长来,是关心我们试验田和堆肥的事,是公事。从头到尾,没提过您家,更没提过什么地界。至于南瓜地,”她顿了顿,语气转淡,“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那是大队底账上标明的、我们家的自留地范围。上次您和富农哥不也答应‘清’了吗?怎么,是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家帮忙?”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关切”,但字字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尤其是最后那句“需要帮忙吗”,简直像是在王翠花心头的火上又浇了一勺油。
王翠花被噎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谁要你们帮忙!少假惺惺!那地就是我们家的!你们别想打主意!还有,别以为弄点什么堆肥、种几棵不一样的花生就能上天了!我告诉你们,庄稼活儿,靠的是老老实实流汗,不是歪门邪道!你们那些花花肠子,迟早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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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沈知秋依旧平静,“庄稼活儿当然要流汗,但流汗也得流对地方。我们试验田的花生长得怎么样,秋收自然见分晓。至于报应不报应,我们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集体,就不怕。倒是有些占着别人东西还理直气壮的,不知道晚上睡觉踏不踏实?”
“你……你咒谁呢!”王翠花气得跳脚,指着沈知秋的鼻子,“你个死丫头片子!牙尖嘴利!没大没小!我今天就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说着,竟扬起手,作势要打。
“你敢!”沈建设一个箭步冲过来,像座铁塔似的挡在沈知秋面前,怒目圆睁,“动我妹妹一下试试!”
他年轻力壮,气势骇人,王翠花被吓得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来。
“反了!反了!沈建国,你看看你儿子!要打长辈了!”王翠花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嚷道。
沈建国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嫂!你闹够了没有!这是我家!我的孩子,轮不到别人教训!你要是不想好好说话,就请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强硬地让王翠花离开。
王翠花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建国,又看看怒目而视的沈建设,再看看神色平静却眼神冰冷的沈知秋,知道今天讨不到任何便宜,反而自己更像个小丑。
“好!好!你们一家子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沈建国,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她撂下狠话,狠狠地剜了沈家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院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李秀兰低低的啜泣声和沈建国粗重的喘息。
沈知秋扶住母亲,轻声安慰:“娘,别怕,没事了。”
李秀兰抹着眼泪:“她……她怎么这样啊……都是一家人……”
“娘,从他们一次次占咱家便宜、还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就不是一家人了。”沈知秋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今天她来闹,是因为怕了。怕咱们得了上面的关注,以后更有底气,他们再也占不到便宜。这是好事。”
沈建国颓然坐下,抱着头:“这以后……可怎么处啊……”
“爹,处不了,就不处。”沈知秋斩钉截铁,“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把地种好,把工分挣足,把家顾好。他们要是再敢来无理取闹,咱们就找支书,找大队长评理。现在是新社会,不讲家族长辈一手遮天那套了。”
她的话,像给迷茫的家人指明了一个方向。虽然前路必然还有磕绊,但至少,他们知道了可以挺直腰杆,不必再无限度地忍让。
这场风波,看似只是家庭内部的又一次龃龉,却像一根尖锐的麦芒,刺破了沈家庄表面平静的乡土人情面纱,露出了底下基于利益和力量的、更为赤裸的规则。
沈知秋知道,与大伯一家的矛盾,已经彻底公开化、尖锐化。再无转圜余地。
而秋收,就像一场即将到来的大考,不仅考验着试验田的成果,也考验着沈家在这个村庄里,能否真正站稳脚跟,赢得尊重,抑或是被打回原形,甚至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麦浪即将金黄,隐藏在绿叶下的西瓜正在悄然膨大。
沈知秋望向屋后那片充满希望的绿色,眼神坚定如铁。
所有的暗流、算计、争吵,最终都要在实实在在的收获面前见真章。
她,和她的家人,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