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黄土塬上蜿蜒的土路。沈知秋和沈建军背着干粮和水壶,踏上了去李家坳大队的路。临行前,李秀兰千叮万嘱,塞了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沈建国沉默地帮他们检查了自行车(从大队借的旧车),只说了句:“在外头,少说话,多听,多看。”沈建设则把磨得雪亮的柴刀递给沈建军,低声道:“二哥,带着防身。”王桂芬悄悄往沈知秋口袋里塞了一小包炒熟的南瓜子,让她路上解闷。
沈知秋把家人的担忧和牵挂都收在心里,面上只带着沉静的从容。她知道,这次外出,不仅是完成公社的任务,更是对她和沈建军能力的一次独立检验。离开了熟悉的沈家庄和周支书的庇护,他们需要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不同的人群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李家坳大队离沈家庄有十几里山路,不算远,但路不好走,翻过两道沟才能到。一路上,沈建军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不停地问:“小妹,你说李家坳的人会听咱们的吗?他们要是觉得咱们年轻,不相信咋办?”
“二哥,”沈知秋一边小心地避开车辙里的碎石,一边说,“咱们不是去让人‘听’咱们的,是去‘交流’的。把咱们的做法、咱们看到的成效,实事求是地讲出来。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把该说的说清楚,该做的做到位。就算有人不信,只要咱们的态度诚恳,方法实在,总会有人愿意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两户愿意试,咱们这趟就没白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咱们也能看看人家大队有什么好做法,学回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沈建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安定不少。
快到晌午时,两人终于看到了李家坳的轮廓。村子坐落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土窑洞和瓦房参差错落,规模比沈家庄稍大些。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等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身材敦实、脸膛黑红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这是李家坳的大队支书,姓李。他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李家坳的会计,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生产队长模样的人。
看到沈知秋和沈建军两个年轻人骑着破自行车过来,李支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热情的笑容掩盖。他大步迎上来,嗓门洪亮:“是沈家庄的沈知秋同志和沈建军同志吧?一路辛苦!我是李家坳的李大山!”
“李支书,您好!”沈知秋和沈建军连忙下车问好。沈知秋不卑不亢地介绍了自己和二哥。
李支书打量了一下沈知秋,笑道:“早就听说沈家庄出了个能干的女秀才,把自留地种得翻了番,还在公社讲得头头是道!没想到这么年轻!好,年轻人有闯劲,好!”他又拍了拍沈建军的肩膀,“建军同志,听说你编筐也是一把好手!欢迎欢迎!”
寒暄过后,李支书直接带他们去了大队部。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大队干部,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队里种田好手的老农,都用好奇、审视、甚至带点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外来的年轻面孔。尤其是看到主讲人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沈知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不意外。她平静地放下背包,先诚恳地向李支书和在座各位表达了感谢和来意,然后没有立刻开讲,而是请李支书先介绍一下李家坳的基本情况和在农业方面遇到的困难或想法。
这个谦逊的姿态,让在座的一些老农脸色缓和了些。李支书也不推辞,简单介绍了李家坳的地形、主要作物、以及近年来产量徘徊不前的一些困惑,比如坡地水土流失、肥料不足、有些作物病虫害增多等等。
沈知秋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李支书说完,她才开口。她没有一上来就大谈自己的“成功经验”,而是先就李家坳提到的几个具体问题,结合自己看到的情况和学到的知识,提出了一些初步的看法。比如针对坡地水土流失,她提到了等高种植、修筑简易地埂;针对肥料不足,她详细介绍了堆肥的原理、制作方法和低成本的优势;针对病虫害,她强调了轮作倒茬、精选种子和早期预防的重要性。
她讲得深入浅出,很多都是老农们日常接触但未必系统思考过的东西。尤其是讲到堆肥如何变废为宝、改善土壤时,几个老农听得格外认真,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接着,她才自然地引出沈家庄试验田的具体做法,展示了带来的花生植株样本、堆肥样品,并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了从发现问题到尝试解决的全过程,重点突出了全家人一起动手、不怕失败、反复摸索的细节,而没有过分强调增产的数据。她让沈建军展示了新旧两种篮子,解释改进工艺如何提高效率和耐用性。
整个介绍过程中,沈知秋语气平和,态度诚恳,既有理论依据,又有实际案例,还时不时引用张技术员指导时说过的话,显得既专业又接地气。她并不回避试验中遇到的问题和走过的弯路,这种坦诚反而增加了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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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军在旁边配合着展示实物,偶尔补充一些具体操作的细节,兄妹俩配合默契。
渐渐地,屋里最初那种怀疑和审视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思考和偶尔的提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忍不住问:“秋丫头,你说那堆肥,真能不花钱就弄出好肥?咱们这儿秸秆多,烂菜叶子也不少,就是不知道咋弄,怕弄不好臭气熏天还招苍蝇。”
沈知秋详细解答了堆肥的关键控制点——碳氮比、湿度、翻堆时机,以及如何覆盖减少异味和蚊蝇。她甚至当场用带来的样品,演示了如何判断堆肥是否腐熟。
另一个生产队长问:“间作绿豆养地是好,但会不会耽误主作物?咱们这儿主要种玉米、谷子。”
沈知秋解释道,间作需要根据主作物的特性和生长周期来安排。比如玉米等高秆作物,前期生长慢,可以在垄间间作生长期短的豆类或矮秆作物,等主作物封垄前,间作物已经收获,互不影响,还能增收。
她的回答具体、可行,没有空泛的理论,让提问者频频点头。
李支书一直认真听着,这时插话道:“秋丫头,建军,你们讲的这些,确实有道理,也实在。不过,咱们这儿跟你们沈家庄情况不完全一样,这法子……”
“李支书,”沈知秋接过话头,语气真诚,“我们带来的,只是一个思路和一些具体做法。就像吃药,得看每个人的体质。我们绝不是让李家坳照搬照抄。最好的办法,是选一两块条件合适的地,找一两户愿意尝试的乡亲,咱们一起,根据咱们这儿的具体情况,稍微调整一下方法,先小范围试试。成功了,总结经验再推广;不成功,损失也小,咱们再找原因。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摸索出适合李家坳的增产路子。”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尊重当地实际的态度,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彻底打消了李支书和在场干部的最后一丝顾虑。
“好!”李支书一拍大腿,“秋丫头这话在理!那就先试试!王老栓!”他点名那个最初提问的老农,“你家自留地不是在村东头那块缓坡上吗?土质还行,你人也仔细,愿不愿意带个头,按秋丫头说的法子,弄个小试验田?大队给你记工分支持!”
王老栓抽着旱烟,琢磨了一会儿,看了看沈知秋平静而自信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饱满的花生样本,最终点了点头:“成!我就信秋丫头一回!试试就试试!”
当下,李支书就拍板,确定了三户“示范户”,并安排下午就让沈知秋和沈建军去地里实地查看,帮着制定具体的方案。
下午,在李家坳干部的陪同下,沈知秋和沈建军实地走访了三户示范户的自留地,仔细观察了土壤、地形、水源情况,并与户主深入交流,根据每块地的特点,分别给出了略有不同的堆肥、间作建议。沈建军也跟李家坳一个会编筐的老手艺人交流了心得,互相学习。
他们的务实、专业和耐心,赢得了示范户和陪同干部的好感。尤其是沈知秋,虽然年轻,但眼光准,说话在点子上,还不怕脏累,亲自下地挖土查看,让那些起初有些瞧不起她年纪的老农们也暗暗点头。
晚上,李家坳大队热情招待了他们兄妹俩,饭菜虽然简单,但情意真切。李支书握着沈知秋的手,感慨地说:“秋丫头,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光是你讲的那些法子,更重要的是你这股子肯钻研、能吃苦、会办事的劲儿!咱们农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沈知秋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明白,这次李家坳之行,初步成功了。不仅播下了技术推广的种子,更建立了跨大队的信任和联系,这对沈家未来的发展,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
然而,就在沈知秋和沈建军在李家坳受到热情接待、工作顺利开展时,沈家庄的家里,却笼罩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阴云之中。
沈建设接到通知,明天去公社卫生院参加征兵体检。这本是期待已久的事,全家人都为他高兴,仔细准备了干净的衣裳鞋袜。可就在晚饭时分,一个在公社卫生院有熟人的本家婶子,匆匆跑来沈家,带来了一个令人心慌的消息。
“建设娘,建设!”那婶子神色慌张,压低声音,“我刚从公社回来,听我在卫生院当清洁工的侄女说,她今儿个听见武装部的人和卫生院的人闲聊,说起今年征兵体检,好像……好像有人递了话,要‘特别关照’一下咱们沈家庄一个姓沈的小伙子,说是……说是家里社会关系有点复杂,经济来源不明,让体检时仔细点,尤其是……政治思想相关的项目……”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沈家人心头的喜悦。沈建国脸色煞白,李秀兰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沈建设呆立在原地,拳头捏得骨节发白,眼睛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特别关照”……“仔细点”……这些话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人,在体检这个关键环节,给沈建设下了绊子!结合之前高连长的盘问和扔死老鼠的事件,这黑手是谁,呼之欲出。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李秀兰哭着捶打胸口,“这是要毁了我三儿的前程啊!”
沈建国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王桂芬搂着吓哭的铁蛋和小花,也是六神无主。
沈建设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
“站住!”沈卫国一把拉住弟弟,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老实汉子,此刻也涨红了脸,但还保持着理智,“你没凭没据,去找谁?怎么找?闹起来,更说不清!”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害我?”沈建设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屋里一片死寂。绝望和愤怒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沈知秋和沈建军不在家,这个家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夜色,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加深沉,将沈家小院连同那刚刚升起的希望,一并吞噬。
远在李家坳的沈知秋,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正和李支书等人商讨着明天的具体工作安排,心里盘算着如何把这里的经验带回去,如何应对家里可能的新情况。
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三哥、也针对沈家未来的风暴,已经在她离家之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