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清晨,鸡鸣声比沈家庄似乎更嘹亮些,带着山坳特有的回响。沈知秋在借宿的老乡家炕上醒来,看着糊着旧报纸的陌生屋顶,有几秒钟的恍惚。随即,昨日与李支书、王老栓等人交谈的情景,实地查看地块时的思考,以及晚上那顿简单却情意真切的饭菜,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这次李家坳之行,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不仅成功选定了示范户,制定了初步方案,更重要的是,她感受到了这里干部群众对改变现状的渴望和务实态度。李支书的爽朗干练,王老栓等老农的审慎与最终的信赖,都让她觉得踏实。或许,这才是“农业学大寨”应有的、最朴素的落地形式——不是空喊口号,而是俯下身去,一点一滴地解决实际问题。
早饭后,她和沈建军再次来到王老栓家的自留地边,进行更细致的规划。沈建军已经和王老栓的儿子——一个同样手巧的年轻后生,就如何利用本地更丰富的荆条资源改进筐篓编织,聊得热火朝天。沈知秋则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向王老栓讲解着如何根据他家这块缓坡地的特点,调整垄向和间作物的种类,以更好地保持水土。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沈知秋暂时忘却了沈家庄的种种纷扰,沉浸在这种纯粹的、关于土地和技术的交流中。她能感觉到,一些新想法、新思路,在与李家坳实际情况的碰撞中,正在自己脑中慢慢成形。这或许就是“他山之石”的意义。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临近中午时被打破了。
一个李家坳的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头,对着李支书喊:“支书!沈家庄来人了!急着找沈知秋姐姐!”
沈知秋心中蓦地一紧,直起身来。沈家庄来人?还急着找她?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很快,来人被带到了地头。是沈卫国。他骑着一辆借来的破自行车,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沈知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哥?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沈知秋的心沉了下去,快步迎上去。
沈卫国看着妹妹,又看看旁边关切围上来的李支书等人,似乎难以启齿,最终把沈知秋拉到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压抑到极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将昨晚那个本家婶子带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就、就是这样,说是有人递了话,要‘特别关照’三儿,让体检时‘仔细点’……爹娘都快急疯了,三儿他……他一晚上没说话,眼睛都是直的……我们想来想去,只能赶紧来找你……小妹,这可咋办啊?三儿的前程,不能就这么让人毁了啊!”沈卫国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说到最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沈知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伯一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没想到对方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直接动用了能在武装部和卫生院施加影响的“关系”!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家庭矛盾的范畴,分明是要彻底断送沈建设的未来!
愤怒、冰冷、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后怕,在她胸中翻腾。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大哥连夜赶来报信,家里一定已经乱成一团,她是全家最后的指望。
“大哥,你别急,慢慢说。”沈知秋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那个递话的人,具体是什么人?婶子听清楚了吗?”
沈卫国摇摇头:“她侄女就是个清洁工,也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是什么‘赵主任’……好像是公社的什么主任……跟武装部的人熟……”
赵主任?沈知秋脑中飞快搜索。公社姓赵的主任……难道是赵志刚的父亲,那位公社副书记?不,副书记不是主任。但赵志刚家肯定在公社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如果是他们出手,为了报复自己之前的冷淡拒绝,或者干脆就是沈富农通过赵志刚牵的线……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更冷。如果牵扯到赵志刚家,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体检是什么时候?”沈知秋问。
“就、就是今天!现在恐怕已经开始了!”沈卫国急道。
今天!沈知秋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快晌午了。从李家坳赶回公社,再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等他们赶到,体检可能已经结束了!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一直关切地看着这边的李支书面前,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格外凝重:“李支书,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急事,我三哥今天体检遇到些麻烦,我和我大哥得立刻赶回去处理。这里的安排……”
李支书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沈家兄妹焦急的神色,知道绝非小事。他立刻摆手:“啥也别说了,秋丫头,赶紧回去!家里的事要紧!这边你放心,你昨天讲得清楚,老王头他们也明白了,我们自个儿能弄!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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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心中感激,也不再客套,匆匆交代了沈建军几句,让他留下来继续协助李家坳,自己和沈卫国立刻借了李支书家的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往公社赶。
一路上,沈知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直接去卫生院?硬闯体检现场?那只会把事情闹大,坐实沈建设“有问题”“家属无理取闹”的印象。去找武装部李部长?无凭无据,仅凭一个清洁工听来的闲话,李部长会相信吗?何况,如果递话的真是某个有份量的“赵主任”,李部长是否愿意为了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去得罪同僚?
怎么办?怎么办?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颠簸得厉害。沈知秋紧紧握着车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前世的记忆、今生的智慧、对政策的理解、对人性的洞察……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碰撞、重组。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上次公社经验交流会!李部长在场!周支书当时特意向李部长介绍了沈建设!李部长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点头了!这说明,李部长至少对沈建设有个初步的、不坏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交流会的内容是“农业学大寨”“科学种田”!这是当前的政策重点!沈建设作为试验田的重要参与者、沈家积极向上的青年代表,他的参军资格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社会关系复杂”“经济来源不明”而被卡掉,这本身是否就与“鼓励青年投身国家建设”“支持农村新风尚”的大方向相悖?
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还有孙队长!孙队长原则性强,但对踏实肯干、有贡献的社员向来赞赏有加。他对自己印象不错,对沈家试验田也给予了肯定。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
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计划,在沈知秋心中迅速成形。
“大哥,不去卫生院!”沈知秋对前面拼命蹬车的沈卫国喊道,“直接去公社大院!找周支书,然后……见孙队长!”
沈卫国虽然不明白妹妹的打算,但此刻他对小妹有着盲目的信任,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
赶到公社大院时,已是午后。两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幸运的是,周支书因为推广小组的事,正好在公社农技站办事。看到沈家兄妹这般模样闯进来,周支书吓了一跳。
“秋丫头?卫国?你们这是……”
沈知秋顾不上喘匀气,言简意赅地将沈建设体检可能被“特别关照”的事情说了,重点强调了“赵主任递话”“社会关系复杂、经济来源不明”这两个可能被用作借口的指控,以及这件事对沈建设个人和沈家、乃至对沈家庄大队“青年积极向上”形象的打击。
周支书听完,脸色也变了。他当然知道沈建设是个好苗子,更清楚沈家最近的表现是给沈家庄挣了脸的。如果沈建设因为这种下作手段被刷下来,不仅可惜,传出去对沈家庄的名声也不好。
“他娘的!欺人太甚!”周支书气得骂了句粗话,“走!我带你去找孙队长!孙队长最见不得这种歪门邪道!”
在周支书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的孙队长。孙队长看到他们,有些意外。等周支书愤愤不平地将事情(略去了清洁工听墙角的具体细节,只说得到了可靠消息)说完,孙队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有这种事?”孙队长放下文件,脸色严肃,“沈建设同志的情况,我是了解的。上次你们大队的试验田和沈知秋同志的发言,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沈建设同志作为家庭主要劳动力,积极参与科学试验,吃苦耐劳,政治觉悟是好的。至于经济来源,”他看向沈知秋,“你们家通过正当劳动、改进技术获得的收入,光明正大,何来‘不明’之说?至于家庭矛盾,那是人民内部矛盾,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不影响个人进步。”
他的话,给了沈知秋巨大的信心。孙队长果然是个明白人!
“孙队长,”沈知秋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恳切,“我们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会公正处理。但我三哥今天正在体检,我们担心……担心一些不负责任的传言,会影响接兵干部和体检医生的客观判断。这不仅关系到我三哥个人的前途,也关系到我们沈家庄青年社员响应国家号召、积极向上的积极性会不会受到打击。我们恳请领导,能否……以适当的方式,过问一下体检的公正性?不需要特殊照顾,只求一个公平的环境。”
她说得有理有据,姿态放得很低,只求“公平”,不提其他。既表明了家庭的委屈和担忧,又将问题提升到了“影响青年积极性”“损害政策严肃性”的层面。
孙队长沉吟片刻。他原则性强,但也爱护有才干、肯干事的基层社员。沈家的事他本就关注,沈建设如果真是因为莫须有的“关系”被刷掉,于公于私,他都觉得不妥。更何况,这里面可能还涉及到某些人滥用影响力的不正之风,这是他深恶痛绝的。
“这样吧,”孙队长站起身,“老周,你跟我去一趟武装部,找一下李部长。把沈建设同志的情况,以及你们听到的反映,跟李部长通个气。不需要说具体是谁递话,只强调沈建设同志的一贯表现和家庭实际情况,表达大队的重视和希望公正对待的请求。至于体检现场,”他看向沈知秋,“你们家属就不要去了,去了反而不好。相信李部长和接兵干部,会本着对部队、对青年负责的态度,严肃对待。”
这已经是孙队长在职权和情理范围内,能给予的最大支持了——由他和周支书,以大队和公社关注的角度,向负责征兵的武装部正式反映情况,施加正当影响。
“谢谢孙队长!谢谢周支书!”沈知秋和沈卫国深深鞠躬,心中的大石稍微落下一点。
从孙队长办公室出来,周支书立刻带着沈知秋兄妹前往武装部。路上,周支书低声说:“秋丫头,你也别太担心。孙队长肯出面,李部长那边多少会重视。只要体检本身没问题,你三哥条件又摆在那儿,应该……有希望。”
沈知秋点点头,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孙队长和周支书的出面,只能抵消掉一部分“暗箭”的威力,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体检现场的具体情况,看那位“赵主任”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看李部长和接兵干部如何权衡。
他们赶到武装部,恰好李部长刚开完一个短会。看到周支书带着沈家兄妹急匆匆而来,李部长有些意外。周支书按照和孙队长商量的口径,向李部长说明了情况。
李部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等周支书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沉稳:“沈建设同志的情况,上次周支书你介绍过,我有点印象。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征兵工作,政治、身体、文化素质都要过硬,更要清清白白。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我收到了。这样吧,体检今天下午应该还没完全结束,我正好要去卫生院一趟,看看各大队的体检情况。沈建设同志是哪一批?我顺便关注一下。”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承诺什么,也没否定什么,但“顺便关注一下”这几个字,已经蕴含了足够的分量。至少,有他这个武装部长亲临现场,那些想要“特别关照”的人,多少会有所顾忌。
“谢谢李部长!”沈知秋再次道谢,心中稍安。
从武装部出来,周支书让他们先回沈家庄等消息。沈知秋知道,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待,以及——相信三哥自身过硬的条件,相信组织最终的公正。
回沈家庄的路上,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沈知秋疲惫地靠在自行车后座上,望着远处熟悉的村庄轮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滋味。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小心经营,终于让这个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暗处的礁石,远比她想象的更险恶、更无耻。今天这一关,不知能否安然渡过。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退缩。为了三哥的军装梦,为了这个家的未来,哪怕前路再艰险,她也必须闯过去。
夜色,再次悄然合拢。而沈建设的命运,以及沈家的未来,都悬于那尚未可知的体检结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