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书页间的星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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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霜降。

沈家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跃。沈知秋伏在八仙桌的一角,面前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代数》,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桌子的另一边,李秀兰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服,针脚细密而匀称。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里安静。

“这道题……”沈知秋蹙着眉,笔尖在某个步骤上停顿。时隔两世,高中数理化的具体内容早已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她记得趋势,记得那些改变命运的关键节点,却记不清双曲线方程的推导过程,记不住元素周期表的副族排列。此刻摊开书本,才发现那些曾经熟稔的知识,如同被时光冲刷的河床,只留下大致轮廓,细节需要她一点一滴重新挖掘。

幸好,她有耐心。千亿商海沉浮练就的,不仅是胆识和眼光,更是抽丝剥茧、重构体系的韧性。

李秀兰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灯光下,女儿专注的侧脸镀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张了张嘴,想问“看的是什么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最近有些不一样。白天依旧利索地帮着家里、大队做事,说话行事还是那个有主见、让人安心的秋丫头。可一到晚上,只要有空,她就拿出这些写着密密麻麻符号和公式的本子、旧书,一看就是好久。

那些书,李秀兰连书名都认不全。她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得自己的名字、工分簿上的数字,以及最常用的几百个字。女儿看的那些,显然是“大学问”。

“秋啊,”李秀兰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这书……是顾同志给的?”

沈知秋从题海中回过神,看向母亲。李秀兰眼中的担忧和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陌生领域的敬畏,让她心里一软。

“嗯,有些是。有些是托人在县里旧书店淘换的,还有些是找以前的老高中课本。”沈知秋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娘,你看,”她指着书页,“这是数学,学好了,能算得更精,以后咱家编坊算成本、估利润,能少出错。这是物理化学,懂得原理,说不定以后咱种地、搞副业,还能想出更科学的法子。”

她把宏大的理想,包裹在家人能理解、能接受的现实外衣里。高考,恢复个人发展通道,追逐更广阔的天地,这些念头对于此刻的沈家、对于黄土坡村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还太遥远,甚至有些“不切实际”。她不能贸然说出来,徒增家人的忧虑或不解。

李秀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上,心疼道:“也别太熬了,伤眼睛。白天够累的了。”

“不累,娘。”沈知秋笑道,语气轻松,“动动脑子,跟咱下地干活、编篮子不一样,累不着筋骨。就是费点灯油。”

“灯油算啥。”李秀兰嗔怪一句,心里却踏实了些。女儿做事总有她的道理,既然说是对家里好,那多看些书总是没错的。她只是担心女儿太拼命。

堂屋门被轻轻推开,沈建国披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进来,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只是习惯性地捏着。他看了一眼伏案的女儿和缝补的妻子,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爹。”沈知秋抬头。

沈建国“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问:“你三哥……上次信里提的那个,军校,是不是也得考这些?”他指了指书。

沈知秋心中微动。父亲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他或许不完全明白女儿在做什么,却敏锐地将之与三哥的前程联系起来。在沈建国朴素的认知里,读书、考试,是和“出息”“好前程”挂钩的。

“三哥在部队表现好,是推荐去深造。不过,”沈知秋斟酌着词句,“真要学精那些军事技术、指挥学问,底子也得打牢,数理化基础很重要。我这儿有些基础的,等整理好了,也能给三哥寄些参考资料去。”

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地将沈建国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引向了更具体、更“正当”的方向——为了三哥,为了这个家更有出息的人。

沈建国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点了点头:“是该帮你三哥想着点。”他没再多问,转身去灶房舀水洗脸洗脚。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些。

沈知秋看着父亲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家庭的理解和支持,是她此刻最需要的稳定后方。她不能像前世那样独行,这一世,她的每一步,都要和家人并肩。

深秋的集市,货物比夏日更加丰盛。新收的玉米、红薯堆成小山,晒干的辣椒串红得耀眼,各家自留地出产的萝卜、白菜水灵灵地摆开。沈家的摊位前,除了品相极好的柳编制品,还多了几样新东西:李秀兰和沈卫国媳妇巧芝做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样式大方;沈知秋根据记忆改良配方的五香炒瓜子,用旧报纸包成小包,香气诱人。

生意不错。沈建军熟练地和顾客攀谈、议价,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挂靠大队后,“沈家编坊”有了正式名头,订单稳定,来集市零售更多是为了保持接触市场、了解需求,顺便卖些家里的其他出产。

沈知秋在一旁帮忙,目光却不时扫过集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面前铺着塑料布,上面散乱地放着些缺页的连环画、过期的报纸、破损的旧小说,以及几本封面残破的教材。

趁着一阵人潮稍歇,沈知秋对沈建军低声说:“二哥,我过去那边看看。”

沈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去吧,这儿有我。”

旧书摊前很冷清。这个年代,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闲钱买书看的人少之又少。摊主老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靠着墙根打盹。

沈知秋蹲下来,仔细翻检。大多是没什么价值的破烂,直到她在一堆《艳阳天》《金光大道》下面,发现了两本用牛皮纸小心包着书皮的书。翻开一看,心跳微微加速。

这正是她急需的、系统性的复习资料!尤其是那本自学丛书,在这个教材匮乏的年代,堪称珍宝。

“大爷,这两本怎么卖?”沈知秋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头睁开眼,瞅了瞅她手里的书,又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碎花棉袄和略显稚嫩的脸庞,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三毛一本。不单卖,要就一起拿走。”

六毛钱,相当于十几个鸡蛋,或者一家人好几天的菜钱。沈知秋没有犹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零钱,数出六毛递过去。这是她编篮子、炒瓜子一点点攒下的私房钱。

老头有些意外地接过钱,嘟囔了一句:“还真有女娃子买这个……”又指了指那本自学丛书,“这书原主是个老高中生,运动前存的,后来……唉,好好看吧。”

沈知秋心中了然,郑重地将两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两块璞玉。“谢谢大爷。”

回到自家摊位,沈建军看到她怀里的书,没多问价钱,只低声说:“收好。回家再看。”

傍晚收摊回家,沈知秋钻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迫不及待地点亮煤油灯。翻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油墨的陈旧气味混合着前主人留下的淡淡烟味扑面而来。书页上的笔记清晰而认真,一道道例题的详解,一个个公式的推导,甚至还有用红笔标出的重点和易错点。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在困顿中依然坚持学习的灵魂,跨越时光传递给她的接力棒。

沈知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在这个信息闭塞、知识被严重割裂的年代,这些系统性的学习材料,其价值远超货币衡量。它们是她叩开未来之门的砖石,是她挣脱地域和出身局限的翅膀。

她深吸一口气,摊开崭新的笔记本——这是她用这次集市赚的钱特意买的。钢笔吸满蓝黑墨水,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复习日志,一九七九年十月廿四日始。”

然后,她按照丛书目录,从最基础的集合与函数开始,结合那本珍贵的习题集,制定详细的复习计划。白天要劳作、要处理编坊和大大小小的家庭事务,只有早晚和一切零碎时间可以利用。她把时间像挤海绵一样规划到分钟:早晨背诵政治和语文篇章,上午出工间隙在脑中默记公式,晚上主攻数理化做题,睡前回顾错题和英语单词(英语资料极度稀缺,她主要靠记忆和广播学习)。

这是一场寂静的战争。对手是遗忘的时光,是匮乏的资源,是日复一日的体力劳作带来的疲惫,更是周围环境对“知识”若即若离的态度。但她内心燃烧着一簇火,那是前世功成名就却心灵荒芜的悔恨淬炼出的,是今生誓要弥补遗憾、带领家人拥抱时代的渴望点燃的。

煤油灯下,少女的身影被拉长,映在土坯墙上。笔尖与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是这间陋室里唯一的乐章,轻微却坚定,仿佛春土下种子破壳的细响,仿佛冰河里暗流涌动的初声。

窗外,夜空如洗,繁星满天。1979年的深秋,黄土高原上的一个普通夜晚,一个重生的灵魂,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泛黄的书页间,寻找并点亮属于自己的星火。

这星火此刻微弱,却终将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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