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凌晨五点半。
沈知秋已经轻手轻脚地穿好棉衣,悄悄推开西厢房的门。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尚未褪尽的晨星微光下,泛着清冷的色泽。她走到院子角落,用冰冷的井水飞快地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新规矩——每天提早一小时起床,在家人醒来、一天劳作开始之前,拥有完全不受打扰的晨读时间。
回到屋里,她没有点煤油灯,而是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曙色,摊开那本《政治常识问答》。这本书她已经快翻烂了,重点段落用顾怀远送的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今天要攻克的是“辩证唯物主义”部分,那些关于矛盾、实践、认识的抽象论述,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解透彻。
低低的诵读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她刻意压低了嗓音,以免吵醒隔壁的父母。哈出的白气在书本上方氤氲开来。
“知秋?”母亲李秀兰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讶,“咋起这么早?天还黑着呢。”
沈知秋抬起头,看见母亲披着棉袄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满是担忧。
“娘,我醒了就睡不着了,看看书。吵到你了?”沈知秋合上书,走过去。
“没吵到,就是……”李秀兰伸手摸了摸女儿身上单薄的棉衣,触手冰凉,心疼得直皱眉,“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起这么早干啥?书啥时候不能看?冻坏了身子可咋整?”她边说边把沈知秋往堂屋里拉,“快进来,灶膛里还有点火,暖暖。”
堂屋灶台里,昨晚封住的柴火还留着些许暗红的余烬。李秀兰添了两根细柴,用烧火棍拨了拨,橘红的火苗很快蹿起来,带来融融暖意。
沈知秋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火光继续看书。李秀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去舀水准备做早饭。她知道劝不动这个突然变得格外有主意的女儿,只能尽量让她少受点罪。
铁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时,沈建国也起来了。他看了看灶前看书的女儿,没说话,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又移到她手中那本厚重的书上,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配上一碟咸萝卜干。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吸溜糊糊和咀嚼咸菜的声音。
“爹,娘,”沈知秋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碗,语气平常地说,“今儿个上午我去大队部一趟,听说公社新送来的报纸到了,我去看看。”
沈建国“嗯”了一声,算是同意。李秀兰则叮嘱:“穿厚实点,看完早点回来,今天队里没啥重活,你就别下地了,在家……在家看看书也好。”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别扭,但意思明确。
沈知秋心中一暖:“知道了,娘。”
会计沈有福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炉火烧得旺,比外面暖和不少。沈知秋进来时,沈有福正戴着老花镜,对着账本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有福叔。”沈知秋招呼一声。
“哟,知秋来啦。”沈有福抬头,推了推眼镜,笑道,“来找报纸?在那边桌上,自己看。这几天送得勤,有啥新鲜事也给我念叨念叨,我这老花眼,看一会儿就发胀。”
“好嘞。”沈知秋走到靠墙的木桌边。桌上散乱地放着《人民日报》、《省报》和《地区群众报》,日期都是近几天的。她快速地翻阅起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任何与“教育”、“高校”、“招生”、“青年”相关的报道或评论文章。顾怀远纸条上那句“重要广播”,像一根细线,牵引着她的注意力。广播的内容可能已经体现在纸媒上了。
《人民日报》头版多是宏观政策和会议报道。她仔细浏览二版、三版……忽然,在第四版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一篇标题为《广开才路,加速培养现代化建设人才》的评论员文章吸引了她的目光。
文章篇幅不长,但措辞有力。核心意思是强调实现“四个现代化”急需大量专业人才,必须进一步“解放思想,打破常规”,更大胆地选拔和培养青年。文中提到“今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即将开始,要在坚持标准的前提下,扩大招收有实践经验的优秀青年和应届高中毕业生”,“要特别注意选拔那些虽然学历不足但通过自学达到相应水平的人才”。
沈知秋的心跳微微加快了。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年度招生宣传,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更迫切、更开放的气息。尤其是“扩大招收”、“自学达到相应水平”这些表述,释放的信号比之前更加明确。
她接着翻看《省报》,在第二版找到一篇更具体的报道:《我省积极筹备1979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将进一步完善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和农村青年的招生政策》。文章列举了几条即将实行的措施,包括“适当增加农村地区招生名额”、“对在生产实践中表现突出、有专长的青年给予适当照顾”、“加强考生资格审查,确保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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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是框架性的描述,但对于沈知秋而言,已经是极为宝贵的信息。它证实了顾怀远的提示,也让她对今年的高考形势有了更清晰的预判——竞争会空前激烈(因为积累了好几届考生),但政策层面确实在向有实践经验、有志青年倾斜,这或许是她和哥哥们的机会所在。
她将这几份报纸上相关文章的位置默默记下,打算等沈有福不看的时候,再来仔细抄录要点。
“有福叔,报纸我翻完了,放这儿了。”沈知秋将报纸整理好。
“哦,好。”沈有福从账本里抬起头,随口问,“有啥国家大事不?”
“有篇讲今年大学招生的文章,说要多从有实践经验的青年里选人。”沈知秋斟酌着说,观察着沈有福的反应。
沈有福扶了扶眼镜,感叹道:“招大学生啊……那是好事。不过跟咱这黄土坡关系不大吧?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咱村识字最多的,也就是我这点半吊子。”他摇摇头,又埋首账本,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有限。
沈知秋也不多说,道了别走出大队部。
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些暖意。她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些报道里的关键词句。政策的窗口正在打开,但真正能挤进去的,只能是做好了最充分准备的人。
她想起顾怀远送来的笔记本和钢笔,想起他深夜里的点拨,想起纸条上“坚持不易,前路有光”八个字。所有的帮助和提示,最终都要落到她自己的笔尖和汗水上。
回到家,她没有立刻钻进屋里看书,而是拿起扫帚,将院子里昨晚落的霜花和尘土仔细打扫干净,又把水缸挑满。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西厢房,摊开数学试卷,开始模拟答题。她用顾怀远送的钢笔,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仿佛那不是练习,而是真正的考场。
下午,她换了个科目,开始整理近代史的时间轴和重大事件。根据报纸文章的暗示,政治和史地的重要性可能不亚于数理化,尤其是对她们这些实践经验可能更受关注的考生而言,思想和政治素养的考察恐怕会更加细致。
黄昏时分,二哥沈建军从柳镇回来了,带回来一些集市上买的盐和针线,还有一小包水果硬糖,悄悄塞给铁蛋和小花,惹得两个小家伙兴奋地围着他又蹦又跳。沈建军脸上带着生意顺利的满足感,看到沈知秋在灯下看书,凑过来低声说:“今天在镇上,听供销社的人闲聊,说县一中门口贴出告示了,要办什么‘高考补习夜校’,收费不便宜。去打听的人还不少。”
沈知秋笔下未停:“嗯,知道了。二哥,咱不去凑那个热闹。那些夜校,多是针对城里待业青年或应届生,进度和内容未必适合咱们。我有我的计划。”
沈建军看着妹妹沉静的侧脸,点了点头。他现在对妹妹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成,听你的。有啥要跑腿弄的东西,跟我说。”
夜晚,煤油灯再次亮起。
沈知秋在完成当日的复习任务后,特意将家里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搬到西厢房,调到平时播送新闻的频道,将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
广播里正播放着样板戏的选段,咿咿呀呀。她一边整理英语单词卡片,一边耐心等待着。
九点整,样板戏结束,短暂的杂音后,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下面播送新华社通讯……”
沈知秋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倾听。
前面的国内外要闻与报纸大同小异。就在她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特别消息时,播音员的声音继续:“……教育部负责人近日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培养人才是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基础。今年,要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改革和完善高等学校招生制度,切实把那些德才兼备、有培养前途的优秀青年选拔上来,特别要注意从工农业生产第一线发现和选拔人才……”
广播稿的表述比报纸文章更概括,但核心精神一致,并且是以“教育部负责人”的名义发声,权威性更高。那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电波,穿透寂静的冬夜,传进这间简陋的土坯房,一字一句,敲打在沈知秋的心上。
这不是猜测,不是暗示,而是来自最高教育主管部门的公开表态。
窗外的北风似乎停止了呼啸。沈知秋静静地坐在灯下,直到广播结束,响起《国际歌》的旋律。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关掉了收音机。
煤油灯的光芒,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起钢笔,在新笔记本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旁边添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