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映红了半间堂屋,晚饭的玉米香气还未散尽,桌上碗筷已经收拾干净。沈知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西厢房,而是将全家人留了下来。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她的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亲人,声音清晰而平静,“今天我在大队部看了报纸,晚上也听了广播。今年的大学招生,政策比往年更明确,也更鼓励咱们这样有实践经验的农村青年报考。”
她将报纸和广播里的核心意思,用家人能听懂的大白话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扩大招收”、“实践经验”、“自学成才”这几个关键词。
沈建国闷头抽着旱烟,烟雾后的眉头锁着。李秀兰双手不安地搓着围裙边。沈卫国和妻子巧芝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被话语勾起的、微弱的悸动。沈建军则坐直了身子,眼神发亮。
“秋,你的意思是……”沈建军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我的意思是,机会比以往都大。”沈知秋看向二哥,也看向大哥,“咱们家,除了爹娘要顾着家里和田地,大哥、二哥、我,甚至三哥如果在部队也能想办法,都可以试着去够一够这条‘才路’。”
“我?”沈卫国吓了一跳,黝黑朴实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我不行……我初中都没念完,地里刨食还行,考大学……那哪是咱能想的事?”他旁边的巧芝也连连点头,觉得小姑子这想法太出格。
“大哥,你记性好,干活踏实,心也细。政治、语文、历史地理,这些靠记忆和理解的东西,你不一定比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差。数学和理科是难,但咱们可以从最基础的补起,一天学一点。”沈知秋耐心地说,“况且,政策说了,要看实践经验。咱们这么多年在生产队踏实劳动,这就是长处。”
她又转向沈建军:“二哥你脑子活,数学和算账有底子,做生意的见识也是别人没有的。考商业、经济相关的学校,正对口。”
最后,她看向父母:“爹,娘,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做梦。但广播里国家都说了,要‘广开才路’。咱不试,这条路永远跟咱没关系。试了,哪怕最后没成,至少咱们多认了字,多懂了道理,以后教铁蛋小花,或者咱家做点别的,都用得上。退一万步,就当是……响应国家号召,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总没错。”
她将个人前途的追求,巧妙地包裹在“响应国家号召”、“学习有用知识”这样更宏大、更符合时代主流价值观的外衣下,极大地削弱了其“冒进”和“不切实际”的色彩。
沈建国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哑着嗓子问:“那……得咋弄?书呢?时间呢?咱还得挣工分吃饭。”
“书,我在慢慢找,也有些眉目了。”沈知秋没说顾怀远的帮助,只道,“时间,咱们挤。白天干活时,心里可以默背要点;中午歇晌、晚上收工后,咱们集中学。我把我找到的书和资料整理出来,咱们分着看,轮流用。我白天可以抽空教铁蛋小花认字,顺便自己也巩固基础。”
她开始勾勒一个粗糙但可行的家庭学习互助计划:“先从最紧迫的政治、语文开始,这些对记忆要求高,大哥大嫂也能一起听。数理化我相对好点,我先学,再把重点和解题方法教给二哥和大哥。咱们就像生产队分工协作一样,把‘考学’这件事,也拆开来,一块一块地啃。”
这个比喻让沈建国神色动了动。分工协作,这是农民最熟悉也最认可的模式。
“那……得费不少灯油纸笔吧?”李秀兰心疼的是实际开销。煤油、本子、钢笔,哪一样不要钱?
“娘,这个我来想办法。”沈建军接过话头,眼里有光,“柳镇集市咱们的摊还能支,编坊也有进项。省着点,供咱们几个学习,应该……应该挤得出来。”他看了一眼沈知秋,得到妹妹肯定的眼神后,底气更足了,“就当是投资!投在脑壳里的东西,亏不了!”
“呸,什么投资不投资的,净说些听不懂的。”李秀兰嗔怪,但语气松动了不少。家里现在确实比以前宽裕了些,不再为每顿饭发愁,孩子们的学习,似乎也成了可以想一想的“奢侈事”。
沈卫国还在犹豫,看向妻子巧芝。巧芝低声道:“他爹,小姑说得在理。学东西总归是好的。夜里你看书,家里的活计我多担待些。就是……别太累着。”
一家之主的沈建国终于磕了磕烟袋锅,下了决心:“那就……试试看。不过丑话说前头,地里的活、队里的工分,不能耽误!那是根本。学习,是抽空。能学多少算多少,不许熬坏了身子,更不许胡思乱想、好高骛远。”
“爹,我们晓得分寸。”沈知秋郑重应下。有了父亲这句话,家庭内部的阻力就基本扫清了。全家人被拧成一股绳,为了一个共同但遥远的目标开始尝试,这种氛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沈知秋是来打听具体报名事宜的。公社文教干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响起。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个三十出头、梳着分头、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男人,正翘着腿看报纸。沈知秋认得他,公社文教干事,姓吴。
“吴干事,您好。我是黄土坡大队的沈知秋,想来问问今年高考报名的事。”沈知秋礼貌地开口。
吴干事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棉袄上停了停,慢悠悠放下报纸:“高考报名?哦,是有这个事。不过具体文件还没完全下来,你急什么?再说了,报名有条件,得有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证明,你们大队能开出来?”
“同等学力……是指通过自学达到高中水平吧?报纸和广播里都提了。”沈知秋不卑不亢。
“那是上面说的,具体到咱们公社,那得按规矩来。”吴干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你得先回大队开介绍信,证明你的政治表现、劳动情况。然后,公社这边要审核你的学历或者同等学力资格,这个嘛……需要考核,很严格的。不是谁想考就能考。”
他语气里的敷衍和隐隐的刁难,沈知秋听得出来。这年头,掌握一点小小权力的基层干部,有时候比政策本身更能决定普通人的命运。
“谢谢吴干事提醒。那请问,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正式报名?考核又是什么形式?”沈知秋继续问,神色平静。
“等通知吧!文件下来会发到各大队。”吴干事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你一个女同志,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回去等消息就行。”
沈知秋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声谢,退出办公室。
刚走出公社大院不远,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哟,这不是沈知秋同志吗?稀客啊。”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响起。
沈知秋抬眼,心头一凛。赵志刚。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呢子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虽然因为上次副业组的事,他被他父亲调离了黄土坡大队,但显然还在公社体系内,而且看样子混得不错。
“赵同志。”沈知秋淡淡点头,侧身就想走。
“别急着走啊。”赵志刚上前一步,挡住去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探究和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来公社办事?听说……你想报名高考?”
消息传得可真快。沈知秋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了解了解政策。响应国家号召,学习总没错。”
“学习是没错。”赵志刚点点头,语气忽然“诚恳”起来,“知秋同志,你有上进心是好的。不过,高考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啊。尤其是咱们农村青年,基础差,信息闭塞,很难竞争得过城里那些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何必去吃那个苦,碰那个壁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其实,还有其他路子。比如,工农兵学员推荐,虽然名额少了,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我父亲在县里还有些关系,如果你需要……”
“谢谢赵同志好意。”沈知秋打断他,语气清晰地回答,“我觉得国家既然敞开了高考这个门,就是给了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我还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过那座‘独木桥’。推荐的路,就不劳烦赵同志费心了。”
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呵呵,有志气。那就祝你成功。不过,报名审核什么的,程序上的事,有时候也讲个缘分,你说是不是?”他话里有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和隐隐的威胁。
沈知秋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相信组织,相信政策,会严格按照规定办事。只要符合条件,程序自然会畅通。赵同志,你说是吗?”
她将“组织”和“政策”抬出来,堵住了赵志刚更露骨的暗示。
赵志刚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又笑了:“当然。那就……拭目以待。”他侧身让开道路,“请。”
沈知秋不再多言,径直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回家的路上,寒风凛冽。沈知秋的心却比这天气更冷一层。政策的春讯带来了希望,但也必然搅动池水,让一些沉渣泛起。吴干事的敷衍刁难,赵志刚隐含威胁的“提醒”,都像暗礁一样,悄然浮现在看似开阔的水面之下。
报名,资格审核,这两道关卡,绝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遂。尤其是当赵志刚这样的人,可能利用他父亲残余的影响力,在背后使绊子的时候。
她握紧了拳头。知识可以靠努力获取,但人为的障碍,需要更多的智慧和韧性去破除。
路还长,暗礁已现。但她这艘重生的船,早已做好了破浪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