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10日,清晨五点。
澡堂大厅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响声时,沈知秋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轻轻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哥哥们和同伴们都还在沉睡。沈建军蜷缩在棉被里,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还在解题;王建国打着轻鼾,手里还攥着半本政治笔记。
她没有立刻叫醒大家,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天还没有亮透,东方泛着鱼肚白,街道上空无一人。县城还在沉睡,但沈知秋知道,今天将有五百七十万人在全国各地的考场同时醒来,奔赴这场等待了十一年的考试。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大脑彻底清醒。然后转身,用平稳的声音说:“该起来了。”
六点整,八个人已经收拾好地铺,在澡堂后面的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脸。刺骨的寒意让人瞬间清醒。沈知秋拿出母亲准备的玉米饼,放在老板借给他们的煤炉上烤热,又烧了一壶开水。
“每人两个饼,一壶热水。”她分配着,“不要吃太饱,否则考试容易犯困。”
“知秋,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李大柱一边啃饼一边问,“连吃饭多少都有讲究。”
沈知秋笑了笑:“书上看的。运动员比赛前都这么准备。”
其实这是前世她参加商业谈判前养成的习惯——保持适度饥饿感能让思维更敏锐。但这话不能说。
六点半,他们离开澡堂。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影,大多是背着挎包、行色匆匆的年轻人。所有人的方向都朝着县一中。
走到校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人在最后翻看笔记,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沈知秋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公社其他村子的知青,以前在公社开会时见过。
“沈知秋?”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走过来,有些不确定地问。
沈知秋认出他,是红旗大队的知青陈向阳,据说高中时成绩很好。
“陈同志,你也来考试?”
“是啊。”陈向阳推了推眼镜,“听说你带着全家都报了名?真了不起。”
这话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不少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钦佩,也有质疑——一个农村姑娘,凭什么这么自信?
沈建军的脸色有些紧张,沈知秋却坦然地说:“国家给了机会,我们就试试。考不上不丢人,不敢考才遗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几个年纪大的考生听了纷纷点头。
七点,学校大门开了。两个老师模样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
“排队!按准考证号顺序进场!”
人群骚动起来。沈知秋从挎包里掏出准考证,看了一眼——。前两位“77”是年份,“03”是考区编号,“1209”是考生序号。她记得前世的准考证号,和这个完全不同。命运的齿轮,真的转动了。
“沈知秋在吗?”门口的老师喊道。
“在这里。”她举起手。
老师核对了一下照片——那是半个月前在公社临时拍的,黑白的,像素很低,但还能认出是她。
“进去吧。一楼东侧第二考场。”
踏进校门的瞬间,沈知秋的心跳加快了。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前世她走进考场时,满心都是逃离农村的欲望;今生,她肩负着全家人的期望。
教学楼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每个考场门口都有监考老师,正在宣读考场纪律。
“同志们请注意: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物品,如有作弊行为立即取消考试资格……”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沈知秋找到第二考场,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老花镜,神情严肃。
“准考证。”
沈知秋递过去。老师仔细核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沈知秋?”
“是。”
“郑局长特意交代过。”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好好考。”
沈知秋心里一暖。郑局长果然在暗中关照。
她走进教室。教室不大,三十张课桌排成五行六列。她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正如昨天查看的那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很好。采光充足,又不会直射眼睛。
她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右上角。从挎包里取出钢笔、铅笔、清凉油,整齐地摆好。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教室前方挂着毛主席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沉着、冷静、仔细”六个大字。监考老师的位置在讲台旁,另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正在检查窗户是否关严。
考生陆续进场。沈知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志刚的堂弟赵志强。他也在这个考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两人目光对上时,赵志强眼神闪烁地移开了。
沈知秋心里一紧。赵志刚果然安排了人。但她早有准备——昨天下午查看考场时,她特意留意了可能被安排捣乱的人选,赵志强就是其中之一。这个年轻人平时游手好闲,初中都没读完,突然来参加高考,目的不言而喻。
七点四十分,所有考生到齐。年长的女老师走上讲台:“同志们,我是本考场的主监考李老师。现在宣布考场纪律……”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将三十条考场纪律一条条读完。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动准考证的沙沙声。
“最后提醒:考试时间以考场铃声为准。第一场语文,八点开始,十点半结束。现在可以检查文具,七点五十五分发卷。”
沈知秋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她前世在高压谈判前养成的习惯——用呼吸调节心率,让大脑进入最佳状态。
七点五十五分,铃响了。
两个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先是两张草稿纸,然后是厚厚的试卷。沈知秋接过试卷时,手很稳。她先看了一眼作文题——这是她前世的经验,知道作文分值最大,要提前构思。
试卷是油印的,带着浓浓的油墨味。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第一页是基础知识题,第二页是文言文阅读,第三页是现代文阅读,第四页是作文。
作文题目是:《难忘的一天》。
沈知秋心里一动。这个题目太适合她了——她有太多难忘的一天:重生的那一天,拿到准考证的那一天,全家一起挑灯夜读的无数个夜晚……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不能写太私人的内容,要写出时代感。
她决定写1976年10月的那一天——粉碎“四人帮”的消息传到沈家沟的那一天。那一天,全村人聚在打谷场上,老支书含着泪说:“天亮了。”这个题材既符合政治要求,又能写出真情实感。
八点整,铃声再响。
“开始答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卷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知秋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先把所有题目快速浏览了一遍。这是她的策略——用五分钟通览全卷,把握难易分布,分配时间。
基础知识题不难,大多是课本内容。文言文是《岳阳楼记》选段,她前世就能倒背如流。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科技发展的议论文,逻辑清晰。
她开始答题。钢笔在试卷上流畅地书写,字迹工整清晰。前世的商业文件训练让她养成了快速且清晰的书写习惯。基础知识题二十分钟完成,文言文十五分钟,现代文二十分钟。她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分。
还剩一个半小时写作文。这个时间分配很理想。
她拿起草稿纸,开始列作文提纲。开头用场景描写引入——1976年10月的一个傍晚,广播里传来特大喜讯。中间写全村人的反应:老支书的眼泪,年轻人的欢呼,母亲们赶紧回家煮红鸡蛋……结尾升华:这是新时期的开端,每个人都将迎来属于自己的“难忘的一天”。
构思完成,她开始正式写作。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句子流淌出来。她写得很投入,几乎忘了自己在考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傍晚,看见夕阳下村民们一张张激动的脸。
写到中间部分时,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知秋笔尖一顿。是赵志强。他咳得很刻意,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几个考生不满地回头。监考李老师皱眉:“那位同志,请控制一下。实在不舒服可以出去休息。”
赵志强憋红了脸,咳嗽声小了,但隔几分钟又会发出一两声。
沈知秋继续写作,不受干扰。这是她提前训练过的——在沈家沟备考时,她故意让铁蛋和小花在旁边玩耍吵闹,训练专注力。现在这点干扰根本影响不了她。
她甚至利用了咳嗽声的节奏——每次咳嗽间隙,是她思维最集中的时候。笔下的文字反而更加流畅。
写到结尾时,她抬起手腕看表:十点整。还有半小时。
她放慢速度,开始修改润色。这是关键——很多考生因为时间紧张,作文虎头蛇尾。她要确保整篇文章结构完整,语言优美。
十点十五分,作文写完。她通读一遍,改了几个用词,补上两个标点。
十点二十分,全部完成。她开始检查前面的客观题,一道一道重新演算。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永远留出时间检查。
十点二十五分,检查完毕。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这时她才注意到,教室里气氛已经变了。有人焦躁地翻卷子,有人咬着笔头苦思,有人不停地看表。赵志强已经趴在桌上,似乎放弃了。
铃声响起时,很多人还没写完作文。
“停笔!全体起立!”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有人想趁机再写几个字,被严厉制止。沈知秋安静地站着,看老师收走自己的试卷。卷面上,作文写了满满两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沈知秋眯了眯眼,看见大哥沈卫国从隔壁考场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大哥,怎么样?”
沈卫国摇摇头:“作文没写完……时间不够了。”
“别想已经考完的。”沈知秋拍拍他的肩膀,“集中准备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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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军和沈建设也陆续出来了。二哥神色轻松,三哥则有些凝重。
“语文还行,就是文言文那‘予尝求古仁人之心’的‘求’字解释,我拿不准。”沈建军说。
“应该是‘探求’。”沈知秋说,“你写错了?”
“我写的‘寻求’……应该差不多吧?”
“问题不大。”沈知秋安慰道。其实“寻求”和“探求”在语义上有细微差别,但在这个年代,阅卷不会那么严格。
他们走到操场角落,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沈知秋拿出玉米饼和热水,四人分着吃了。
“下午政治,重点是哪些?”沈建设问。他最担心政治,那些理论条文总是记混。
沈知秋从挎包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她昨晚临睡前整理的必考点。“看这个: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肯定会考。还有党的三大作风,社会主义基本矛盾……”
正说着,王建国和李大柱也过来了。王建国脸色很好:“作文写完了!我写的是下乡第一天,真情实感。”
李大柱却愁眉苦脸:“我文言文翻译有一半是蒙的……”
“蒙的也有可能对。”沈知秋说,“别影响下午发挥。”
这时,她看见赵志强和几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朝校门口走去。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考生,流里流气的。赵志强跟他们说了几句话,朝沈知秋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阴冷。
沈知秋心里警惕起来。赵志刚果然安排了场外手段。
“大家听着。”她压低声音,“下午考完不要单独行动,我们一起回澡堂。晚上也不要出去。”
“怎么了?”沈建军警觉地问。
“有人可能想找麻烦。”沈知秋没有明说,“小心为好。”
中午休息时间很短。他们在操场角落里背了一个小时政治,然后沈知秋让大家闭目养神二十分钟。
下午一点半,进场铃声响起。
政治考试开始了。
试卷发下来,沈知秋扫了一眼题目,心里有了底。大部分内容都在复习范围内,只有一道论述题有些意外——“如何理解‘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这是1975年邓小平复出后提出的观点,但在当时还有争议。沈知秋知道,答这道题需要技巧——既要阐述观点,又不能太激进。
她先答完前面的单选、多选和简答题,然后集中精力攻克论述题。她决定从马克思的论述入手,结合中国实际,最后落脚到“实现四个现代化需要科技支撑”。这个思路稳妥又切题。
写到一半时,窗外传来吵闹声。似乎有人在校园里争执,声音很大,影响了考场。
监考老师出去查看,几分钟后回来,脸色不好。沈知秋从窗户瞥见,是中午和赵志强在一起的那几个人,正在跟门卫纠缠。
故意的。她想。用这种方式干扰考生,尤其是她这个靠窗的位置。
但她没有分心。前世她在喧闹的交易所里都能保持专注,这点干扰算什么。她甚至利用吵闹声的间歇,加快书写速度。
两点五十分,政治试卷答完。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交卷后走出考场,她看见那几个人已经被门卫赶走了。赵志强也从考场出来,看见她时,眼神躲闪。
沈知秋没有理他,找到哥哥们汇合。
“政治考得怎么样?”
“还行,那道论述题我按你说的思路写的。”沈建军说。
沈卫国却有些担忧:“我感觉答得不好,很多题都是模棱两可……”
“大家都一样。”沈知秋说,“政治没有标准答案,言之成理就行。”
回到澡堂时,天还没黑。老板看见他们,递过来一个布包:“中午有个年轻人送来的,说是给沈知秋。”
沈知秋打开,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肉包子,还有一张字条:“补充体力。顾。”
包子是白面的,肉馅饱满。在这个年代,这是难得的奢侈。
“顾同志真是……”沈建军感慨,“秋儿,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沈知秋把包子分给大家:“一人一个。今天辛苦了。”
包子很香,肉汁鲜美。李大柱吃得眼睛都红了:“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纯肉馅的包子……”
晚上,八个人挤在大厅里,讨论今天的考题。沈知秋把语文和政治的答案大概回忆出来,让大家核对。
“这道题我选错了!”王建国捶胸顿足。
“我也错了……”李大柱懊恼。
“现在别想对错。”沈知秋制止了他们,“影响明天状态。数学和理化才是拉分的关键。”
她让大家早早休息,自己却睡不着。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今天只是开始。明天数学和理化,才是真正的硬仗。尤其是数学,她记得前世1977年高考数学很难,全国平均分不到三十分。
但她不怕。这几个月,她给哥哥们做了上百道数学题,整理了各种题型。只要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
“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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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军走出来,递给她一件外套:“夜里凉。”
“二哥,你紧张吗?”
“说不紧张是假的。”沈建军在她身边坐下,“但想起咱们这几个月熬过的夜,做过的题,就觉得……值得。就算考不上,也值了。”
“你会考上的。”沈知秋笃定地说,“我们都考上。”
沈建军笑了:“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沈知秋看着星空,“是必须。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退路。”
夜色渐深,县城安静下来。但无数个家庭里,考生们还在辗转反侧。这是一代人的不眠之夜。
沈知秋回到大厅,在草席上躺下。身旁,沈建设已经睡着了,梦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公式。她闭上眼睛,回想明天的考试策略。
数学:先做会做的,难题放最后。时间分配要严格。
理化:物理重理解,化学重记忆。她化学稍弱,要多留时间。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梦乡前,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考完数学后她在考场外大哭,因为一道二十分的题完全不会。
这一次,不会了。
她握紧了拳头,在黑暗中无声地说:“这一次,我要赢。”
窗外,1977年12月10日的月亮正圆,清辉洒满大地。这是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冬夜,五百七十万人的命运正在被改写。
而沈知秋的笔,才刚刚落下惊风雨的第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