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11日,清晨六点。
沈知秋在挂钟敲响第六声时准时睁开眼睛。昨夜她睡得并不沉,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遇到的数学题型,此刻醒来却感觉大脑异常清醒——那是长期训练后身体自动进入的备战状态。
她坐起身,看见沈建军已经在整理文具,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二哥,深呼吸。”沈知秋轻声说。
沈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照做。几个深长的呼吸后,他手上的颤抖减轻了。“秋儿,我今天特别紧张。数学是我的弱项,你知道的。”
“正因为是弱项,才要多一份专注。”沈知秋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用一个月时间整理的《数学常考题型速解》,递过去,“最后看一遍公式。记不住全部没关系,记住思路就行。”
澡堂里陆续响起窸窣的起身声。王建国揉着太阳穴:“昨晚梦见自己在做三角函数,解了一夜没解出来……”
“那是好兆头。”沈知秋说,“说明大脑在自动复习。”
她这个说法让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才是真正的考验——1977年高考,数学是公认的“拦路虎”,据说很多老高三生都栽在这上面。
七点整,他们再次来到县一中门口。今天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沈知秋注意到,有几个昨天见过的面孔没有出现。是放弃了?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她没时间细想。校门打开时,她跟着人流走进去,脚步比昨天更稳。
数学考场还是昨天那间教室。沈知秋坐下后,先检查了桌椅——这是她的习惯,确保没有晃动、没有凸起的钉子影响书写。然后她将准考证、钢笔、铅笔、圆规、三角尺一一摆好,最后拿出清凉油,在太阳穴上抹了极薄的一层。
清凉的刺激感让思维更加敏锐。
七点五十分,试卷发下来了。
沈知秋接过试卷的瞬间,心里微微一沉——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厚。她快速翻看,一共八页,从代数、几何到三角函数,题型覆盖全面。最后两道大题是应用题,分值各占十五分。
难度果然不小。
八点整,铃声响起。
她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用五分钟通览全卷——这是她昨天就验证有效的策略。八页题目中,前三页是基础题,大部分在复习范围内;中间三页难度中等,需要一些技巧;最后两页是拔高题。
她在心里迅速分配时间:基础题四十分钟,中等题一小时,拔高题五十分钟,最后留十分钟检查。
开始答题。
第一题是集合运算,简单。第二题是复数化简,简单。第三题是二次函数求最值,需要配方法……沈知秋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然后将答案工整地誊写到试卷上。她的节奏很稳,每题控制在三到五分钟。
做到第十题时,教室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吸气声——有人被卡住了。沈知秋没有抬头,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自己的节奏。
半小时后,她完成了前三页。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钟:八点三十五分。比计划快了五分钟。
很好。她进入中等难度部分。
几何证明题出现了。题目给了一个复杂的图形,要求证明两条线段垂直。沈知秋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标注已知条件。她想起前世在商场上看过的建筑图纸,那些空间结构和几何图形其实有相通之处。三分钟后,她找到了辅助线的画法——连接两个中点,利用中位线性质。
证明过程流畅地写出来。她又看了眼钟:八点五十分。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沈知秋余光瞥见赵志强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
“老师……我肚子疼……”
监考李老师皱眉:“能坚持吗?”
“不行……我得去厕所……”
李老师看向另一位监考,两人低声商量后说:“快去快回。有老师陪同。”
赵志强被带出去了。教室里起了些微骚动,但很快恢复安静。沈知秋心里却警惕起来——太巧了,正好在大家都在苦思难题的时候。
她收回心神,继续答题。接下来的三角函数题需要用到和差化积公式,她昨天刚给哥哥们讲过类似的题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推导过程一气呵成。
九点二十分,她开始做最后两页的拔高题。
第一道是数列题,难度很大。题目给出一个递推公式,要求证明数列收敛并求极限。沈知秋沉思了两分钟,决定用数学归纳法配合单调有界原理。这是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但她在前世辅导儿子功课时学过。
推导过程写了整整半页。写完时,她看了眼钟:九点四十分。
还剩最后一道应用题——也是整张试卷最难的一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生产场景:某工厂生产两种产品,需要三种原料,给出原料限制和产品利润,求最大利润的生产方案。
沈知秋的眼睛亮了。这本质上是一个线性规划问题,但在1977年,线性规划还没有进入中学教材。不过,她有更简单的方法——图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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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草稿纸上建立坐标系,将约束条件转化为直线,找出可行域,然后计算各顶点处的利润值。这个过程花了十分钟。
答案出来了:生产甲产品15件,乙产品20件,最大利润350元。
她将解答过程详细写出,每一步都有解释。这是她前世的经验——即使答案错了,过程分也能拿大半。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铃声还没有响。沈知秋看了眼钟:十点十五分。她还有十五分钟检查。
从第一题开始,她重新验算。检查到第七题时,她发现一个错误——一道概率题她少算了一种情况。赶紧修正。
十点二十八分,检查完毕。
铃声响起时,沈知秋放下了笔。教室里一片哀叹声——很多人还没做完。
“停笔!全体起立!”
试卷被收走时,沈知秋看见旁边一个女考生眼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知道,很多人可能就栽在这张数学卷子上。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沈知秋在走廊里等了五分钟,看见沈建军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二哥?”
沈建军脸色发白:“最后两题……我几乎没动。”
“做了多少?”
“数列题写了一半,应用题列了式子,没解出来。”
“那也能拿步骤分。”沈知秋说,“别灰心,下午理化才是你的强项。”
沈卫国和沈建设也出来了。大哥情况好些,三哥则和二哥一样沮丧。
“我应用题完全没思路。”沈建设说,“那些原料、利润的,绕晕了。”
“正常。”沈知秋平静地说,“那道题本来就不容易。”
他们在老地方集合。王建国出来时几乎要哭了:“我最后三道大题都是空的……”
李大柱更是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沈知秋看着这群同伴,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苍白。她打开挎包,拿出顾怀远昨天送来的肉包子——她还留了两个。
“先吃饭。吃完我们讨论下午的理化。”
肉包子已经冷了,但还是很香。沈知秋把包子掰开分给最沮丧的几个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下午的事。”
王建国接过包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知秋,我可能真的考不上了……”
“现在说这个还早。”沈知秋的声音很稳,“理化三百分,数学只有一百分。下午翻盘的机会大得很。”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真正能听进去的人不多。沈知秋不再多说,她知道现在需要的是时间——让情绪平复的时间。
中午休息时,她让所有人都闭眼养神二十分钟。然后开始最后梳理理化重点。
“物理三大定律一定要熟。化学方程式配平是必考。实验题注意描述准确……”
她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渐渐地,大家重新集中了精神。
一点半,进场铃声再次响起。
理化考试是最后一门,也是分值最大的一门——物理化学合卷,各占一百五十分。
沈知秋走进考场时,注意到赵志强的座位空着。监考老师在点名时跳过了他。
“有人弃考了。”旁边的考生小声说。
沈知秋没说话。她想起上午赵志强突然的“肚子疼”,心里有了猜测——也许那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干扰考场,然后自己放弃,把责任推给“身体不适”。
但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张试卷。
试卷发下来,十二页。沈知秋快速浏览:物理八页,化学四页。题型包括选择、填空、计算、实验、论述。
题量很大。
铃声响起,她开始答题。
物理第一部分是力学。牛顿定律、动量守恒、机械能守恒……这些内容她给哥哥们讲过无数遍。题目并不难,但计算量不小。沈知秋在草稿纸上列式、计算,速度很快。
做到电学部分时,教室里开始有焦躁的翻卷声——很多人被卡在了电路分析题上。题目给了一个复杂的混联电路,要求计算各支路电流。
沈知秋静下心,先简化电路图,用基尔霍夫定律列方程。这是大学电路理论的内容,但她在前世管理工厂时接触过电气图纸,对这些不陌生。
十分钟后,她解出了答案。
光学、热学、原子物理……她一路做下来,遇到几个生僻的概念,但都能根据基本原理推导出来。
做完物理部分时,她看了眼钟:两点四十分。用时一小时十分钟。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做化学。
她翻到化学卷。选择题大多是基础知识:元素周期表、化学键、酸碱盐……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答。
填空题考了几个重要反应方程式。沈知秋写得很快——过去几个月,她让哥哥们每天默写五个方程式,累计下来超过五百个,覆盖了大部分常见反应。
计算题是一道溶液配比和一道热化学计算。她在草稿纸上列式,计算时格外小心——化学计算对有效数字有要求,不能马虎。
最后是实验题和论述题。实验题描述了一个制取氧气的实验,要求写出步骤、现象、注意事项。沈知秋写得详细而准确——这是她前世在实验室亲眼见过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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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述题是:“谈谈化学在农业生产中的应用。”
沈知秋思考了两分钟,开始动笔。她从化肥讲到农药,从土壤改良讲到作物保鲜,最后提到未来化学在农业中的广阔前景。这些都是她前世作为企业家参观现代化农场时了解的知识,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超前。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铃声还没响。她看了眼钟:三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她从头检查,重点看计算题的单位和有效数字。
铃声终于响起。
“考试结束!请停止答题!”
沈知秋放下了笔。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发麻,手指上有深深的压痕。但她心里一片平静——结束了,四场考试,全部完成了。
试卷被收走时,她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切地对答案,而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监考老师清点完毕。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走廊上,将考生们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建军在门口等她,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明亮:“秋儿,我化学考得不错!那道热化学计算我做出来了!”
“恭喜。”沈知秋笑了。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考完的考生。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沈知秋看见王建国和李大柱正激烈地讨论着一道物理题,争得面红耳赤。
她走过去:“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休息。”
“知秋,你说我能考上吗?”李大柱急切地问。
“等结果吧。”沈知秋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在这个录取率不到5的年代,谁也不敢保证。
但看着李大柱眼里的光,她又补充了一句:“但至少,我们完整地走完了这条路。这就值得骄傲。”
回澡堂的路上,八个人都走得很慢。两天的高度紧张后,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沈知秋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需要意志力支撑。
澡堂老板看见他们,难得地笑了笑:“考完了?看起来都累坏了。今晚免费让你们多住一晚,明天再走。”
“谢谢大爷。”沈知秋真心实意地道谢。
晚上,他们用老板的灶台煮了一大锅稀饭,就着咸菜吃了。饭后,沈知秋让大家围坐在一起。
“现在,我们可以对答案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这是她这两天利用休息时间,凭记忆记下的各科试题和自己的答案。
“语文第一题,拼音写汉字……”
她一道一道地念,大家对照着回忆自己的答案。对的过程中,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但气氛总体是平和的——毕竟已经考完了,对错都无法改变。
对完所有科目后,沈知秋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分数。语文85左右,政治80左右,数学应该能到75,理化可能到140。总分大约380分。
这个分数,按照前世的记忆,足够上重点大学了。
她又帮哥哥们估算。沈建军数学虽然弱,但理化很强,总分可能在320左右;沈卫国各科均衡,310左右;沈建设理化突出,政治稍弱,300左右。
“如果估算准确,你们都有希望。”她说。
“真的吗?”沈建设激动地问。
“真的。”沈知秋点头,“今年是各省自主命题,分数线不会太高。300分以上,就有机会。”
这话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王建国算完自己的分数,眼眶又红了——他估计280左右,虽然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李大柱算出来只有250,情绪又低落了。
“还有扩招的可能。”沈知秋说,“国家急需人才,说不定会多招一些。”
这当然是安慰的话,但确实让李大柱好受了些。
夜深了,大家都累了。沈知秋却睡不着,她走出澡堂,站在院子里看星星。
两天的高考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成绩要一个月后才公布,录取更要等到明年春天。这期间,还有太多变数。
她想起赵志刚阴沉的脸,想起大伯一家贪婪的眼神,想起这个年代无处不在的“关系”和“门路”。即使考了高分,也可能被顶替——这不是危言耸听,前世她听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必须主动出击。”她低声自语。
“秋儿?”沈建军走出来,“还不睡?”
“二哥,我在想后续的事。”沈知秋转过身,“成绩出来前,我们要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回村后立即给郑局长写感谢信,汇报考试情况,保持联系。第二,让三哥联系部队的战友,了解招兵政策——他就算考不上大学,也要去当兵。第三,我们得开始考虑,如果真考上了,学费从哪里来。”
沈建军愣住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想过。
“秋儿,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一点,就会被人甩在后面。”沈知秋望着星空,“二哥,这次高考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路,还在后面。”
她想起了前世。即使成了首富,也弥补不了失去家人的遗憾。这一世,她要的不仅是成功,更是圆满——全家人的圆满。
“回去睡吧。”沈建军拍拍她的肩,“明天还要走二十里路呢。”
沈知秋点点头,却没有动。她还在想,想得更远——如果真能上北大,她会学经济,会抓住改革开放的每一个机会,会带领家人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但沈知秋心里是热的——那是重燃的希望,是改命的决心,是两世为人的沉淀与锋芒。
回到屋里时,其他人已经睡着了。沈知秋在草席上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快,很沉。
梦里,她看见了一纸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背后,是全家人的笑脸。
那是她前世未曾拥有,今生誓要守护的风景。
窗外,1977年12月11日的月亮已经西斜。五百七十万考生的笔,在今天共同写下了时代转折的一页。而沈知秋的笔,不仅为自己,也为整个沈家,划开了一道通向未来的曙光。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