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沈知秋站在澡堂门口,看着被新雪覆盖的街道。晨光熹微中,县城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灰墙黑瓦都隐在茫茫白色里。她的目光越过屋顶,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沈家沟的方向,二十里外。
“秋儿,都收拾好了。”沈建军背着行李卷走出来,哈出一团白气,“王建国他们先走了,说要赶早班车回公社。”
沈知秋点点头。两天的高考像一场浓缩了所有悲喜的梦,现在梦醒了,该回到现实了。现实是二十里雪路,是等待结果的漫长冬季,是沈家沟那些从未停止的暗流。
“走吧。”她紧了紧棉袄的领子,挎包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用过的草稿纸、准考证的存根、还有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全套试题答案。这些都是宝贝,要带回家仔细分析。
兄妹四人踏上了返乡的路。积雪很厚,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沈建设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脚步扎实有力,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三哥,慢点。”沈知秋在后面喊,“路还长呢。”
沈建设回头笑了笑,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经历过重大考验后的释然与期待。“我不累。在部队拉练时,一天走六十里山路呢。”
“你能跟部队比吗?”沈建军喘着气,“我们可是刚考完两天试……”
话虽这么说,但四人的步伐并没有慢下来。雪后的田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这是1977年12月12日的清晨,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但对这四个年轻人来说,一切都不同了。
走了五里地,他们在路边的石亭里休息。沈卫国从包袱里拿出母亲烙的最后一叠玉米饼——已经又冷又硬了,但就着水壶里的温水,依然吃得很香。
“秋儿,你说成绩什么时候能出来?”沈建设咬了一口饼,含糊地问。
“一个月左右吧。”沈知秋靠着亭柱,“现在是各省自己阅卷,快的话十二月底,慢的话明年一月初。”
“这么久……”沈建军叹了口气,“这一个月可怎么熬。”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沈知秋看着远方,“该上工上工,该学习学习。就算考上了,也得等到明年春天才入学。”
“要是没考上呢?”沈卫国小声问。
空气静了一瞬。
“那就再考。”沈知秋的声音很平静,“明年还有机会。国家既然恢复了高考,就不会只办一届。”
这话给了大家底气。沈建设握紧拳头:“对,大不了明年再战!”
休息了十分钟,他们继续赶路。太阳升高了,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沈知秋把昨晚准备好的深蓝布条分给哥哥们——防雪盲的经验现在用上了。
正走着,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
“几位同志,去哪啊?”老汉停下驴车,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
“沈家沟。”沈卫国答道。
“顺路,上来吧!雪地里走多费劲。”老汉很热情。
四人互相看了看。沈知秋注意到驴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用围巾裹着脸,看不清面容。她心里警惕,但看着哥哥们疲惫的样子,又看了看漫长的雪路,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大爷,我们给车钱。”
“给啥钱,顺路捎一段。”老汉摆摆手。
驴车很简陋,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个轮子上。沈知秋和哥哥们挤上去,空间顿时拥挤了。车上原本的两个人往边上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位置。
驴车缓缓前行,比步行快了不少。沈知秋悄悄打量那两个同车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半新的棉袄,女的怀里抱着个布包,紧紧搂着,像是很贵重的东西。
“几位也是去考试的吧?”赶车老汉忽然问。
沈建军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大雪天的,不是赶考的年轻人,谁往县城跑?”老汉笑了,“这两天我拉了好几趟了。有考完欢天喜地的,有垂头丧气的……你们考得咋样?”
“还行。”沈知秋谨慎地回答。
“考上了好哇。”老汉感叹,“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去考考……可惜啊,前年修水库……”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沉默在驴车上蔓延,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乘客忽然开口:“同志,你们考的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沈建军答道。
“理科好,国家缺理科人才。”女乘客的声音温婉,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弟弟也考的理科,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您弟弟也考了?”沈卫国问。
“嗯,在上海考。我是回来接母亲去上海治病的。”女乘客说着,紧了紧怀里的布包,“这里面是药,县城买不到,得从上海带。”
沈知秋心里一动。1977年,能从上海弄到稀缺药品,这家人不简单。
驴车走了约莫十里路,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老汉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我要往东去王家庄。”
沈知秋他们下了车,坚持给了老汉两毛钱车费。那个女乘客也下了车,跟他们是同一个方向。
“我也去沈家沟。”女乘客摘下了围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约莫三十岁,“我姓苏,苏玉琴。去沈家沟探亲。”
沈知秋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邻居苏晓梅的姑姑,据说嫁到了上海。难道……
“您是晓梅姑姑?”
苏玉琴眼睛一亮:“你认识晓梅?你是……”
“我是沈知秋,住晓梅家隔壁。”
“哎呀,这么巧!”苏玉琴激动起来,“晓梅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村里最有文化的姑娘……你这次也参加高考了?”
“嗯。”
“太好了!走走,咱们边走边说。”
有了苏玉琴同行,剩下的十里路似乎短了许多。从交谈中沈知秋得知,苏玉琴是上海纺织厂的工程师,丈夫是复旦大学讲师。这次回来,一是接母亲去上海治病,二是听说恢复高考,特意回来看看侄女晓梅——晓梅也参加了高考。
“晓梅复习得怎么样?”沈建军忍不住问。他一直暗恋苏晓梅,但从未说出口。
“她信里说还行,但估计悬。”苏玉琴叹了口气,“农村条件太差,教材都找不全。你们呢?教材怎么解决的?”
“我们自己整理了一些。”沈知秋轻描淡写地说。
苏玉琴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不简单。”
中午时分,沈家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村口的老槐树挂着冰凌,几个孩子正在打雪仗。
“到家了。”沈卫国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沈知秋看见村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大伯沈建业。
沈建业披着件旧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正和几个本家兄弟说着什么。看见沈知秋他们回来,他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大学生回来了?”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讽刺。
沈建军脸色一变,想上前理论,被沈知秋拦住了。
“大伯。”沈知秋平静地打招呼,“这么冷的天,您在这儿等人?”
“等你们啊。”沈建业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们,“听说你们兄妹四个都去考试了?啧啧,真以为大学是菜市场,谁都能进?”
他身后的几个本家兄弟哄笑起来。
沈知秋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沉默反而让沈建业有些不自在,他咳嗽一声:“考得怎么样啊?能考上几个?”
“成绩还没出来,谁知道呢。”沈知秋说,“不过总得试试,国家给了机会,不试试对不起国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沈建业一时噎住。他本想嘲笑几句,但沈知秋抬出“国家”,他倒不好说什么了。
“行,有志气。”沈建业皮笑肉不笑,“那我们就等着看结果了。可别像前村老王家那个,考完回来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一分没考上,丢人现眼。”
“不会让大伯失望的。”沈知秋微微一笑,“我们先回家了,爹娘该等急了。”
她说着,绕过沈建业一行人,径直往家走去。苏玉琴跟着她,低声说:“你这大伯,不是善茬啊。”
“习惯了。”沈知秋轻声说。
回到家时,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孩子们回来,她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回来了?都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在四个孩子脸上来回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娘,我们回来了。”沈知秋走上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饭做好了。”
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炖着一锅白菜粉条,虽然没什么油水,但热气腾腾的。沈建国蹲在灶前烧火,看见孩子们进来,只是点点头,但眼睛里的关切藏不住。
“考得怎么样?”吃饭时,沈建国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沈知秋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略去了考场上的干扰和冲突。末了她说:“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是等结果。”
“对对,等结果。”李秀兰一个劲儿往孩子们碗里夹菜,“不管考上考不上,你们都是娘的骄傲。”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天的高考,二十里的雪路,所有的疲惫都在热汤热饭中慢慢释放出来。饭后,沈知秋帮着母亲洗碗,沈家三兄弟则被父亲叫到里屋,低声说着什么。
“秋儿,”李秀兰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大伯今天早上来过了。”
沈知秋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阴阳怪气的。”李秀兰叹了口气,“说你们不知天高地厚,说咱们家浪费钱……还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考上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嫁人。”
沈知秋擦干最后一个碗,声音很平静:“娘,您别理他。等成绩出来了,他自然闭嘴。”
“可是……”李秀兰欲言又止,“娘担心啊。万一真没考上,你大伯他们不知道要怎么说闲话……”
“那就让他们说。”沈知秋转过身,看着母亲,“娘,咱们活着不是为了别人说什么。咱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
李秀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沉静却蕴藏着力量。
洗完碗,沈知秋回到自己屋里。这是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土墙、木窗、一张板床、一个旧木箱。她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钱——总共四十七元八角三分。这是她这几个月积攒的全部积蓄,大部分是二哥做生意时她出的主意分到的红利,小部分是写稿子得的稿费。
这些钱,如果考上大学,就是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没考上……
她摇摇头,不去想那个可能。把钱重新放好,她拿出挎包里的草稿纸和试题答案,在油灯下开始整理。
她要凭记忆,还原出完整的各科试卷,然后做出标准答案。这不是为了对答案——她自己的答案已经刻在脑子里了——而是为了别的用途。
如果,有人想在她成绩上做手脚,这就是证据。
如果,有同样备考的农村青年需要资料,这就是帮助。
如果,明年还要再战,这就是最好的复习材料。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土墙上投下她伏案的剪影。窗外又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白天的脚印,仿佛要把一切痕迹都掩埋。
但她知道,有些痕迹是埋不掉的。比如高考考场上的笔迹,比如一个人向上的决心。
夜深时,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父母在说话。
“……孩子们太累了,得补补。”
“拿什么补?家里就剩半斤白面了。”
“我去借点……”
“别借了,上次借大伯家的五斤玉米面还没还呢。”
沉默。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沈知秋握紧了笔。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这种疼让她清醒,让她记住——这个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她要改变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整个家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沈知秋起了个大早。她来到灶房,从面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玉米面,和着红薯面,烙了十二张饼。
“秋儿,你这是……”李秀兰惊讶地看着。
“娘,今天我去公社一趟。”沈知秋把饼包好,“给郑局长送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可是雪这么大……”
“没事,我走小路。”
她确实要走小路——而且要避开所有人。因为她不仅要去找郑局长,还要去办另一件事。
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沈知秋踩着积雪出了村,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后山的小道。这条路难走,但近,而且几乎没人走。
一个小时后,她到了公社。公社大院静悄悄的,今天是周日,只有值班室有人。
她径直去了教育局。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郑局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沈知秋?你怎么来了?考完不在家休息?”
“郑局长,我来送这个。”沈知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昨晚整理出来的全套试题和答案,“这是我凭记忆整理的试题和参考答案,想请您看看,如果合适,也许可以印给明年备考的同志。”
郑局长接过布包,翻开看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这……这是你一个人整理的?”
“嗯。”
“太珍贵了!”郑局长激动地站起来,“不瞒你说,县里正愁没有标准试卷做参考呢!你这可是雪中送炭!”
沈知秋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套完整的高考试题和答案,价值难以估量。
“还有件事……”她犹豫了一下,“郑局长,成绩出来后,如果有人……想改我的成绩……”
她没有说下去,但郑局长立刻明白了。老局长脸色严肃起来:“你放心,今年阅卷是省里统一组织,成绩单要经过三道核对。而且……”他压低声音,“你的事情,我已经向地区教育处汇报过了。你是咱们县第一个全家参考的典型,上面很关注。”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沈知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郑局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郑局长摆摆手,“对了,你估分了吗?”
“估了,大概380左右。”
郑局长倒吸一口凉气:“380?如果真是这个分数,全省都能排上号了!”他想了想,“这样,成绩一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留个地址……”
“不用了。”沈知秋说,“成绩出来那天,我来公社看榜。”
从教育局出来,沈知秋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公社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打毛衣的售货员。沈知秋看了一圈,走到卖文具的柜台前。
“同志,有复写纸吗?”
售货员抬起头:“复写纸?你要那个干啥?”
“写信。”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翻出两盒积满灰尘的复写纸:“五毛钱一盒。”
沈知秋付了钱,把复写纸小心地放进挎包。这是她计划的另一部分——如果成绩出来后有变数,她要同时向省招办、地区教育局、县教育局寄出申诉信,而且每一封信都要留底。
走出供销社时,她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赵志刚。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围着灰色围巾,正和公社的吴干事说着什么。看见沈知秋,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虚伪的笑容。
沈知秋没有躲,径直走过去。
“沈知秋同志,考完了?”赵志刚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关心晚辈,“听说你们兄妹四个都去了?精神可嘉啊。”
“谢谢赵书记关心。”沈知秋面无表情。
“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等成绩吧。”
“也是,等成绩。”赵志刚笑了笑,“不过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现在有人反映,说你们家在备考期间搞‘投机倒把’,影响很不好。虽然考试结束了,但这个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成绩出来前,他还会找麻烦。
沈知秋迎上他的目光:“赵书记,我们家做的都是合法的事。编竹篮、抓黄鳝,都是劳动所得。如果这算‘投机倒把’,那全公社一半人家都得算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就是提醒一句。”他干笑两声,“毕竟,考上大学也要政审的嘛。”
政审。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考生头上。
沈知秋握紧了挎包的带子:“我们家三代贫农,历史清白。政审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赵志刚拍拍她的肩,“回去吧,路滑,小心点。”
沈知秋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赵志刚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
走出公社,她才发觉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种被人拿捏、威胁的感觉,她前世受够了,今生绝不再忍。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要等,等到成绩出来,等到她有了足够的筹码。
回家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沈知秋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成绩好怎么办,成绩不好怎么办,有人捣乱怎么办……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她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炊烟在暮色中升起。那是家的温暖,是她两世为人最想守护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院子。
屋里传来笑声——是二哥在讲考场上的趣事,逗得全家哈哈大笑。沈知秋站在门口,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前世,她从未听过家人这样笑。
这一世,她听到了。
她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李秀兰在灶前忙活,沈建国在修农具,三个哥哥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那是家里最后的存粮。
“秋儿回来了!”沈建军站起来,“饭马上好,今天有白菜炖豆腐!”
豆腐是稀罕物,沈知秋知道,这一定是母亲特意换的。
她洗了手坐下,看着这一屋子人,这一屋子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暂时放下了。
她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很嫩,很香。
“好吃。”她说。
李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窗外,雪越下越大。1977年的冬天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萌芽——比如希望,比如改变,比如一个农村女孩用两世智慧铺就的路。
夜渐深,油灯如豆。沈家沟沉入梦乡,但沈知秋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平静。
因为暗流,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