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暗夜行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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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12月31日,傍晚。

沈家沟笼罩在岁末的暮色中。炊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笔直升起,又被凛冽的北风吹散。村东头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过,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时间走过的脚步声。

沈知秋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再过几个小时,就是1978年了。这个特殊的年份,对她,对沈家,对整个国家,都将意义非凡。

“秋儿,进屋吃饭了。”李秀兰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还有难得一见的——六个白面馒头。这是李秀兰用家里最后一点白面蒸的,为了迎接新年,也为了给即将奔赴“前线”的女儿壮行。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沈知秋咬了口馒头,声音平静,“提前三天到县城,在教育局附近找个地方住下。1月5号早上,我要第一个看到成绩榜。”

沈建国沉默地嚼着菜,半晌才说:“一个人去,行吗?让你二哥陪你去吧。”

“不行。”沈知秋摇头,“二哥的目标太大。赵志刚的人肯定会盯着咱们家,如果看见两个人一起出门,一定会起疑。我一个人,装作去县城办事,反而容易混过去。”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李秀兰眼圈红了。

“娘,我十八岁了。”沈知秋握住母亲的手,“前世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去了省城闯荡。这一世,去个县城算什么。”

这话她说得轻松,但桌边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沈家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沈建设忽然说:“秋儿,我送你到公社。就说我去公社办事,顺路。”

这个提议沈知秋接受了。从沈家沟到公社这段路最危险,如果赵志刚真要拦截,多半会在这段路上设卡。有沈建设在,至少能应付突发情况。

晚饭后,沈知秋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收拾行囊。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几块玉米饼、水壶、手电筒(电池是新的)、还有最重要的——她整理的所有证明材料、复写纸、空白信纸、钢笔。

最后,她从床底拖出小木箱,打开铁盒。四十七元八角三分,她数出二十元,用布包好,贴身放着。剩下的留给家里应急。

收拾妥当,她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的光,最后一次检查她的“作战计划”。

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抵达县城。1月1日下午到达,在教育局附近找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每天去教育局门口“散步”,熟悉环境,观察人员进出规律。

第二步,成绩公布当天。1月5日清晨六点抵达教育局门口,占据最佳观察位置。成绩榜一贴出,立即用最快的速度抄录沈家四人的成绩。同时观察周围是否有可疑人员——赵志刚很可能派人在现场监视,甚至可能当场刁难。

第三步,应对可能的情况。如果成绩理想,立即返回公社向郑局长报喜,同时开始准备政审材料。如果成绩有异常——比如明显低于预估分数,或者根本没有她的名字——立即启动应急预案:一方面当场要求核查,另一方面迅速寄出事先准备好的申诉信。

这个计划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但沈知秋知道,现实永远比计划复杂。最大的变数,是赵志刚会用什么手段阻挠。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村口遇见赵志强时,对方那种幸灾乐祸的眼神。赵志强说:“我哥说了,成绩好不一定就能上大学,还得看‘综合素质’。”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咚咚。”敲门声响起。

沈知秋收起纸笔:“进来。”

是沈建军。他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桌上:“娘让给你煮的,驱寒。”

“谢谢二哥。”

沈建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

“二哥,有话就说。”

“秋儿,”沈建军搓着手,“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都没考上,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秋看着二哥。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有超越年龄的忧虑。她知道,沈建军担心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家的未来。

“那就明年再考。”沈知秋说,“但这一次,我们要边备考边赚钱。我想好了,开春后,咱们可以搞家庭养殖——养兔子。兔子繁殖快,成本低,兔毛能卖钱,兔肉也能改善生活。如果规模做起来,一年赚个两三百不成问题。”

沈建军眼睛亮了:“养兔子?这主意好!咱村后山有的是草,饲料不愁。”

“不止养兔子。”沈知秋继续说,“二哥你脑子活,可以做点小生意。现在政策在松动,只要不张扬,偷偷做点小买卖,公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什么生意?”

“收鸡蛋。”沈知秋说,“咱们村家家户户都养鸡,但鸡蛋要攒到公社收购站卖,价格低不说,还经常压秤。你可以挨家挨户收,集中起来拿到县城卖。一斤赚两三分钱的差价,一天收五十斤,就是一块多。一个月下来,比一个正式工的工资还高。”

沈建军听得入神,但随即又摇头:“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所以要有技巧。”沈知秋压低声音,“不收现金,以物易物——用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这些日用品换鸡蛋。这样就不涉及‘买卖’,只能算‘互助’。而且你只在本村收,不往外村跑,目标小。”

“那本钱呢?”

“家里还有二十多块钱,先做起来。等赚了钱再扩大。”

沈建军激动得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秋儿,你这脑袋里怎么这么多主意?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因为以前不敢想。”沈知秋轻声说,“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二哥,你记住——无论高考结果如何,咱们沈家都要走出一条新路。这条路,不是靠别人施舍,而是靠咱们自己的双手和脑子。”

沈建军重重点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送走二哥,沈知秋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条件好的人家迎接新年。1977年就要过去了,这个改变了无数人命途的年份,这个让她重获新生的年份。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前世的1977年。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哦,想起来了——她在赵志刚家的厨房里刷碗,赵母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训话:“进了我们赵家的门,就要守我们赵家的规矩。别以为推荐你上大学,你就是凤凰了……”

那时候的她,忍气吞声,以为这是改变命运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命运从来不需要用尊严去交换,真正的改变,应该从挺直脊梁开始。

夜渐深,鞭炮声停了,村庄陷入沉睡。沈知秋却在这时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服,背上行囊。

她改变主意了——不等到天亮,现在就出发。

这个决定是突然做出的。就在刚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赵志刚要拦截,一定会选择明天白天。那么,她提前一夜走,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轻轻推开房门,院子里的雪映着月光,一片银白。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父母屋外,把一封信从门缝塞进去——信里说明了提前出发的原因,让家人不要担心。

然后,她走到沈建设屋外,敲了敲窗。

三哥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军人出身的警觉性。“谁?”

“三哥,是我。计划有变,现在就走。”

五分钟后,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雪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能见度很好。沈建设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

“为什么提前?”沈建设压低声音问。

“出其不意。”沈知秋说,“我猜赵志刚明天会在村口或者路上设卡。咱们现在走,他绝对想不到。”

沈建设点头:“有道理。不过夜路难走,你行吗?”

“前世我走过更难的。”沈知秋说,“走吧,争取天亮前到公社。”

两人踩着积雪,沿着村后的小路出发。这条路比大路难走,但隐蔽,几乎不会遇到人。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沈知秋心里是热的——那是与命运赛跑的激动,是对即将揭晓答案的期待。

走了约莫三里地,沈建设忽然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知秋立刻停下。两人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屏息凝听。

前方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声。

“……半夜三更的,真会有人走?”

“赵书记说了,沈家那丫头鬼精,很可能提前走。让咱们守到天亮。”

“这大冷天的……冻死个人。”

“少废话,盯紧了。要是放跑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沈知秋的心沉了下去。赵志刚果然想到了,而且比她想的更周到——居然派人夜半蹲守。

沈建设在她耳边用气声说:“两个人,在岔路口。绕不过去。”

沈知秋脑子飞快转动。硬闯肯定不行,绕路的话,时间来不及——天亮前必须赶到公社,否则白天更容易被发现。

“三哥,你会学动物叫吗?”她忽然问。

沈建设一愣:“什么?”

“学狼叫,或者学野猪叫。”

“会一点……在部队学过伪装。”

“好,你往西边去,弄出动静,把他们引开。我趁机过去。”

“太危险了!万一他们不追我,反而过来查看怎么办?”

“不会。”沈知秋很笃定,“赵志刚派来的人,一定是贪生怕死、偷奸耍滑的货色。你弄出大动静,他们不敢追,但也不敢待在原地——多半会往反方向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走远了。”

沈建设想了想,点头:“行,你小心。我在前面五里处的石亭等你。如果半个时辰你没到,我就回来找。”

“好。”

沈建设猫着腰往西边去了。沈知秋蹲在灌木丛后,紧紧盯着前方。月光下,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岔路口徘徊,不停地跺脚取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西边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像是大型动物在奔跑。

“什么声音?”一个守夜人惊呼。

“是狼!听这声音,还不止一只!”

“快跑!”

“往哪跑?”

“往回跑!回村叫人!”

两个身影慌慌张张地朝村子方向跑了,连滚带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秋心里松了口气。她等了一分钟,确认那两人没有折返,这才从灌木丛后钻出来,快步通过岔路口。

夜路难行,尤其是雪后的山路。沈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但她不敢停,她知道,那两个人跑回村报信后,赵志刚一定会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很可能会派人追来。

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公社。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肺里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前进,前进,不能停。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模糊的轮廓——是石亭。沈知秋心里一喜,正要过去,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温热的血立刻流了下来。她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秋儿!”沈建设从石亭里冲出来,扶起她,“怎么受伤了?”

“没事,擦破点皮。”沈知秋抹了把额头的血,挣扎着站起来,“快走,他们可能追来了。”

沈建设从包袱里撕了块布,简单给她包扎了伤口。两人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当公社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沈知秋长舒了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公社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休息。

“秋儿,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吃的。”沈建设说着,朝街角的早点摊走去——那里已经升起炊烟。

沈知秋靠着墙,闭上眼睛。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她心里是平静的。这一夜的经历,让她更加确信一件事:这一世,她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轻易打倒。

沈建设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快吃,暖暖身子。”

红薯很甜,热乎乎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沈知秋吃着红薯,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忽然说:“三哥,如果这次考上了,你想学什么专业?”

沈建设愣了一下:“我?我没想那么远……能考上就不错了。”

“要想想。”沈知秋认真地说,“大学四年,学什么决定你未来走什么路。你喜欢机械,可以考虑机械工程;喜欢动脑子,可以考虑无线电。这些都是国家急需的专业,将来大有可为。”

“那你呢?你真的要学经济?”

“嗯。”沈知秋点头,“国家要发展,经济是关键。我要学最先进的经济理论,将来不仅要自己致富,还要带着更多人致富。”

沈建设看着妹妹,晨光中她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得像磐石。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秋儿,你一定行的。”他由衷地说。

吃完红薯,沈知秋站起来:“三哥,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县城。”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沈知秋摇头,“你回去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赵志刚问起,就说我可能天不亮就偷偷走了,你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记住,要演得像一点。”

沈建设点头:“我明白。”

兄妹俩在公社街道分开。沈知秋朝汽车站走去,沈建设则往回走——他要在赵志刚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回到沈家沟。

早晨七点,第一班开往县城的客车发动了。沈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车厢里很挤,大多是赶早办事的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考生——背着一样的挎包,脸上有一样的紧张与期待。

客车颠簸着前行,沈知秋闭上眼睛养神。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让她清醒。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两个小时后,客车驶入县城。沈知秋下车,按照计划,先找住的地方。

县城比公社大得多,街道也宽一些。但因为年关将近,到处是采购年货的人,熙熙攘攘。沈知秋避开主街,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工农兵招待所”。

招待所很简陋,一楼是值班室兼小卖部,二楼是客房。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婶,正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同志,住店?”大婶头也不抬。

“嗯,住四晚。”沈知秋递上介绍信——这是她来之前从生产队开的,理由写着“到县城采购学习资料”。

大婶看了看介绍信,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

“嗯,来县城办事。”

“一天五毛,四晚两块。先交钱。”

沈知秋数出两块钱,又递上粮票。大婶收了钱,扔过来一把钥匙:“203房,上楼左转。热水在楼下锅炉房打,晚上九点关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很安静。沈知秋放下行李,先检查了一遍房间——这是她的习惯,确保安全。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县城特有的煤烟味。从这里能看见教育局的后墙——距离不到三百米,位置绝佳。

她关上窗,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是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把每天的重要事情记录下来。

“1977年12月31日夜,提前出发。遇拦截,用计通过。1978年1月1日上午,抵达县城,入住工农兵招待所203房。距教育局三百米,观察点理想。接下来三天,熟悉环境,等待1月5日……”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四天。

四天后,她将迎来这一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

她握紧了笔,在日记最后加了一行字:

“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为了前世亏欠的家人,为了今生许下的诺言,也为了——不再卑微的自己。”

窗外,1978年的第一场雪,开始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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