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破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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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月5日,清晨五点。

沈知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一丝犹豫。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设定的时间准时启动。额头上结痂的伤口传来轻微的痒感,她克制住伸手去挠的冲动,静静地躺在招待所坚硬的板床上,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但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县城在苏醒。沈知秋翻身坐起,动作轻得像猫。她没有点灯,摸黑穿上棉袄,系紧围巾,把早就准备好的挎包背上肩。

包里装着她需要的一切:纸笔、手电筒(虽然用不上,但以备不时之需)、干粮、水壶,还有那封写给郑局长的信——如果成绩理想,这封信会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中。

洗漱是在楼下公共水龙头完成的。冰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沈知秋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额角的纱布在晨光熹微中显得突兀。这是三天前摔倒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结痂的过程很痒。她对着镜子轻轻调整了一下纱布的位置,确保不会在关键时刻散开。

五点二十分,她走出招待所。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残雪。沈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从招待所到教育局,三百米的距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路过一个早点摊时,摊主正在生火,煤炉里跳动的火苗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温暖。摊主看见她,招呼了一声:“小姑娘这么早?”

“办事。”沈知秋简短地回答,没有停留。

教育局的大门紧闭着,铁门上的红漆在岁月侵蚀下斑驳脱落。门旁的水泥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公告,层层叠叠,有的已经发黄卷边。沈知秋的目光扫过这些纸张,没有找到她想看的——成绩榜还没贴出来。

她站在大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这个位置既能看清教育局门口的一切动静,又不至于太显眼。树干的阴影很好地掩护了她,让路过的人不会特别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沈知秋看见几个背着挎包的年轻人陆续来到教育局门口,都是来等成绩的考生。有人紧张地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是上次考试时见过的面孔。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青年,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看起来有三十多岁,应该是往届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焦虑和期待。

六点三十分,教育局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老门卫探出头,看见门口聚集的人,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还早呢,八点才上班。”

“大爷,成绩榜什么时候贴?”有人急切地问。

“该贴的时候自然就贴了。”门卫打了个哈欠,“都散开点,别挡着门。”

人群稍微散开些,但没有离开。沈知秋依然站在树下,目光紧紧盯着大门。她在等一个人——郑局长。按照前世的记忆,郑局长习惯七点半到单位,比其他干部早半个小时。

七点十分,一辆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骑车的人穿着半旧的军大衣,围巾围得很严实,但沈知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是郑局长。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没有动。现在不是上前的时候,太引人注目。

郑局长在教育局门口下车,推着自行车进门时,目光在门口等待的考生身上扫过。他的视线在沈知秋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没有特别的表示。

沈知秋松了口气。郑局长看见她了,这就够了。

七点半,上班的干部陆续到来。教育局的小楼里亮起了灯,窗户里有人影晃动。门口等待的考生越来越多,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家自觉地排成队伍,但气氛越来越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沈知秋依然站在树下。她没有排队,因为她的目标不是挤到前面去看榜——她要的是在成绩榜贴出的第一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抄下沈家四人的成绩,然后迅速离开。

这是她分析后的最佳策略。如果排队,会被困在人群中,行动受限。如果站在外围,虽然离得远些,但自由度高,反应快。而且她视力很好,只要距离不是太远,完全能看清榜上的字迹。

八点整,教育局正式上班。但成绩榜还没有贴出来。

等待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小声抱怨,有人不停看表,有人踮起脚尖往楼里张望。沈知秋依然安静地站着,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她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按照正常程序,成绩榜应该在八点准时张贴。现在延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技术原因,比如油印机出故障,要么是人为原因。

她倾向于后者。

八点十五分,教育局办公楼里走出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抱着一个大纸卷,另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干部。两人走到门口的水泥墙前,开始清理墙面上的旧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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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往前挤。

“别挤别挤!按顺序来!”办事员喊道,但没人听他的。

中年干部皱起眉,提高声音:“都退后!谁再挤,今天就不贴了!”

这话起了作用。人群稍微安静下来,但依然紧贴着,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沈知秋没有往前挤,她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调整了位置,确保视线不被遮挡。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大纸卷,心跳开始加速。

办事员展开纸卷,是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中年干部从口袋里掏出浆糊罐,用刷子在墙上涂抹,然后两人合力,将白纸贴到墙上。

“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s省xx县考区成绩公布榜”。

黑体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人群像炸开的锅,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挤。高个子占优势,矮个子跳着脚看。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开。

沈知秋没有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榜单,从第一行开始,快速搜寻。榜单是按准考证号顺序排列的,她记得沈家四人的准考证号范围:沈卫国,沈建军,沈知秋,沈建设。

找到了!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一瞬。

,沈卫国,语文78,政治82,数学65,理化108,总分333。

,沈建军,语文81,政治79,数学58,理化122,总分340。

,沈知秋,语文89,政治86,数学78,理化142,总分395。

,沈建设,语文76,政治74,数学62,理化131,总分343。

沈知秋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反复确认这四个数字。395分,比她预估的还高了15分。这个分数,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天文数字。她记得前世本县的状元是382分,她比那个分数还高13分。

哥哥们的分数也都过了300分线——按照前世记忆,本省理科录取线在280分左右,他们都稳稳超过。

成了。

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绚烂得让她有瞬间的眩晕。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从挎包里掏出纸笔,将四个人的成绩工整地抄录下来。每一笔都稳得像刻刀,尽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抄完,她迅速后退,转身就要离开现场。

“沈知秋同志,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知秋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说话的是刚才贴榜的中年干部,他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沈知秋看不懂的情绪。

“您是?”

“我姓刘,教育局招生办的。”中年干部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沈知秋?考了395分的那个?”

这话一出,周围还在看榜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沈知秋。惊讶、羡慕、嫉妒、怀疑……各种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

沈知秋挺直脊背:“我是沈知秋。”

“分数核实过吗?”刘主任问,“这么高的分数,在咱们县可是头一份。”

“榜上写着,应该是核实的。”沈知秋平静地回答。

“但还是要再核对一次。”刘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的准考证带了吗?”

沈知秋心里一紧。这个环节不在她的计划中。但她没有慌乱,从挎包里拿出准考证递过去。

刘主任仔细核对着准考证和榜单上的信息,眉头越皱越紧。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395分?真的假的?”

“就是那个沈家沟的?全家都考的那个?”

“这也太高了吧……”

沈知秋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反而踏实了。质疑声越大,说明这个分数越真实——如果赵志刚真的动了手脚,他会把分数改低,而不是改高到一个令人震惊的程度。

“分数没问题。”刘主任终于开口,把准考证还给沈知秋,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沈知秋同志,恭喜你。你这个分数,不仅是咱们县第一,很可能还是地区第一。”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激起更大的波澜。人群彻底炸了,所有人都涌过来想看看这个“地区第一”长什么样。

沈知秋却在这时后退一步,对着刘主任鞠了一躬:“谢谢您。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不过……”刘主任欲言又止,“你最好去一趟郑局长办公室,他应该想见你。”

沈知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挤出人群。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身后传来各种声音——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想追上来问问题,但她头也不回。

绕过教育局大楼,她从后门重新进入大院。这里安静得多,只有几个干部在院子里走动。她直奔局长办公室,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郑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见她,老局长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怎么样,看到成绩了?”

“看到了。”沈知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我考了395分,哥哥们也都过了300分。”

“好!太好了!”郑局长激动地站起来,绕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我刚才也看到成绩单了,正想找人去通知你。395分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可以上重点大学。”

“何止重点大学!”郑局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我刚接到地区教育局的电话,你的分数在地区排前三。清华北大都有可能!”

沈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清华北大,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但这一世,她有了选择的权利。

“郑局长,我想上北大。”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学经济。”

“北大经济系……好志向!”郑局长眼睛一亮,“我这就给地区打电话,把你的志愿报上去。不过……”他顿了顿,“接下来还有政审和体检,你准备好了吗?”

“材料都准备好了。”沈知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整理的家庭情况和个人表现材料,还有生产队的推荐意见。”

郑局长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沈知秋:“我听说,你们大队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沈知秋没有隐瞒:“赵志刚副书记可能会在政审上做文章。”

“预料之中。”郑局长点点头,“不过你放心,你的分数太高,已经引起了地区甚至省里的关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敢在政审上做手脚,那就是自找麻烦。”

这话给了沈知秋一颗定心丸。但她知道,不能完全依赖上面的关注。赵志刚这种人,有时候会做出狗急跳墙的事。

“郑局长,我想问一下,政审材料什么时候交?”

“十天之内。先交到大队,大队审核后交公社,公社再交到县里。”郑局长说,“你回去后,第一时间把材料交到大队。如果大队拖着不办,或者故意刁难,你立刻来找我。”

“谢谢郑局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郑局长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五十块钱,算是我个人资助你的路费和生活费。去北京上学,花费不小。”

沈知秋愣住了。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郑局长,这太……”

“收下。”郑局长不由分说地把信封塞到她手里,“我知道你家的情况。这钱不是白给的,算我投资你的未来。等你学成归来,记得为家乡做贡献就行。”

沈知秋握紧信封,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从教育局出来,已是上午九点。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沈知秋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的气泡中,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

她成功了。不,是她和家人一起成功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接下来还有更多挑战:政审、体检、录取通知、学费、家人的未来……

但她不怕了。有了这个分数,有了郑局长的支持,她有了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一切。

她走到邮局,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只有六个字:“皆过线,安,即回。”

然后她走进供销社,用郑局长给的钱买了些东西:两斤红糖,一斤白糖,一包点心,还有一支新钢笔——这是给二哥的礼物,他之前的钢笔已经快写不出字了。

提着这些东西,她走向汽车站。回家的客车要十点半才发车,她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休息。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开家庭会议,通报成绩,安排下一步;然后去大队交政审材料,如果赵志刚刁难,就用什么方式应对;接着要开始准备体检,检查身体有没有问题;还有……

“沈知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睁开眼睛。是顾怀远。

他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顾同志?”沈知秋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来县城办事,听说今天出成绩,就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顾怀远走过来,在她对面的长椅坐下,“看样子,是考上了?”

沈知秋点点头:“395分。”

顾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厉害。这个分数,全国顶尖大学任你选了。”

“我想去北大。”

“好选择。”顾怀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庆祝礼物。”

沈知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学海无涯。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想推回去。

“收下吧。”顾怀远按住她的手,“你值得拥有最好的工具,去书写最好的未来。”

他的手很温暖,沈知秋的手冰凉。那一瞬间的温度传递,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顾怀远很快收回手,沈知秋也把盒子合上。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顾怀远笑了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家,准备政审和体检。”

“政审……”顾怀远沉吟了一下,“需要帮忙吗?我在省教育厅认识几个人。”

沈知秋摇头:“暂时不用。郑局长说会关注我的情况。”

“郑局长是个好人,但他也有他的局限。”顾怀远说得很含蓄,“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记得写信给我。地址你知道的。”

“我会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沈知秋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点半了。

“我要走了。”她提起行李。

“一路顺风。”顾怀远站起来,“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我听说省里正在筹备一个‘优秀考生座谈会’,你的分数应该会收到邀请。时间大概在月底,到时候我会在省城等你。”

沈知秋记下了这个消息。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不仅能认识更多优秀的人,还能扩展人脉。

客车进站了。沈知秋和顾怀远道别,上了车。车子发动时,她透过车窗看见顾怀远还站在候车室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客车驶出县城,驶向乡村公路。沈知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但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开始变薄,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地。

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快来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盒子,金属的质感冰凉而坚实。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冷静,坚定,充满力量。

两个小时后,客车停在公社。沈知秋下车,没有停留,直接往沈家沟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走得格外轻快。

离家还有一里地时,她看见村口站着几个人。定睛一看,是爹娘和三个哥哥,还有铁蛋和小花。全家人都来了,站在寒风中等她。

沈知秋的眼眶终于湿了。她加快脚步跑过去,李秀兰也迎上来,母女俩在雪地里紧紧抱在一起。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李秀兰的眼泪滴在女儿肩头。

沈建国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但脸上是自豪的笑。三个哥哥围上来,想问又不敢问,眼睛里全是期盼。

沈知秋从挎包里掏出那张抄录成绩的纸,展开,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念道:

“沈卫国,333分。沈建军,340分。沈知秋,395分。沈建设,343分。”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沈建军第一个跳起来,像孩子一样在雪地里转圈:“考上了!我们都考上了!”

沈建设紧紧抱住大哥,两个大男人眼圈通红。沈卫国憨厚地笑着,一遍遍地说:“好,好,好……”

铁蛋和小花虽然不懂具体数字的含义,但也跟着大人又笑又跳。整个沈家沟,都回荡着这个普通农家的欢呼声。

沈知秋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滑落。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是两世为人终于弥补了遗憾的泪。

前世,她一个人离开,留下家人孤零零的身影。

今生,她要带着全家人,一起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春天的雨。沈知秋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凉的,但心里是滚烫的。

破晓时分已经过去,真正的光明,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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