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第二天。
沈家小院里炒货的香气还没散尽，院门就被敲响了。李秀兰正在灶房刷锅，听到声音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她的亲弟弟李建国，弟媳妇周玉梅，还有他们十二岁的儿子李向阳。
“姐！”李建国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李秀兰的眼圈瞬间红了：“建国……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李建国笑着走进院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身姿挺拔，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男人最沉稳的时候。
周玉梅上前拉住李秀兰的手：“姐，听说你们家四个孩子都考上大学了？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能不来看看？”
李秀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娘家人让进屋：“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沈家人听到动静都出来了。沈建国看到小舅子，也是又惊又喜：“建国来了！快坐快坐！”
沈知秋打量着这个小舅舅。前世她跟舅舅家来往不多，只记得舅舅在部队当干部，转业后去了县武装部，后来做到副部长。在沈家最困难的时候，舅舅曾偷偷给母亲塞过钱，但被母亲拒绝了——母亲不想拖累娘家人。
这一世，第一次见面。
“这就是知秋吧？”李建国的目光落在沈知秋身上，带着欣赏，“听说考了全县第一？好样的！”
“舅舅好，舅妈好。”沈知秋礼貌地打招呼。
李向阳则被铁蛋和小花吸引了，三个孩子很快玩到一起。
屋里热闹起来。李秀兰忙活着倒水、拿炒货，沈建国陪着说话。
“姐，姐夫，你们这日子……”李建国环视屋里，虽然还是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桌上摆着炒货，空气里有肉香——那是李秀兰昨天特意买的二斤猪肉，准备过年包饺子用的。
“好多了。”李秀兰抹了抹眼角，“都是知秋这孩子……有出息，带着家里……”
她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说了说——沈知秋如何带领全家备考，如何要回被占的地和钱，如何进山采药治好了村里的疫病，又如何做起炒货生意。
李建国听得频频点头，听到沈建业和沈建华刁难时，眉头皱了起来。
“姐，他们这么欺负你们，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李秀兰小声说，“你在部队，那么忙……”
“再忙，你也是我亲姐！”李建国一拍桌子，“沈建业那王八蛋，当年我就看他不地道！还有沈建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凭什么回来指手画脚？”
军人的火爆脾气上来了。
周玉梅拉拉丈夫的袖子：“建国，好好说话。”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看向沈知秋：“知秋，你做得对。对付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在公社摆摊，被市场管理办罚了款？”
沈知秋一愣：“舅舅怎么知道？”
“我在公社有战友。”李建国说，“昨天路过公社，去他那儿坐了坐，听他说了一嘴。说有个叫沈知秋的小姑娘，做生意被罚了十块，还去找王大力‘拜码头’，每月交五块管理费？”
他说得很直接，沈知秋有些尴尬：“是……是有这么回事。”
“糊涂！”李建国摇头，“王大力那种人，你越给他钱，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十块钱罚款？他有文件吗？有规定吗？每月五块管理费？谁规定的？”
沈知秋解释：“舅舅，我知道不合理。但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打点，我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沈建华肯定还会使坏……”
“所以她使坏，你就认怂？”李建国盯着外甥女，“知秋，我听说你很硬气，怎么到这事上就软了？”
沈知秋沉默了。她不是软，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在那个时刻，花十块钱买平安，是最经济的选择。
但现在被舅舅这么一问，她也觉得憋屈。
“舅舅，”她抬起头，“那您说，该怎么办？”
李建国笑了：“怎么办？把钱要回来！不但要回罚款，连那五块管理费，也一分不交！”
“可是王大力……”
“王大力算个屁！”李建国站起身，“走，现在就去公社。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这个钱！”
沈家人面面相觑。沈建国犹豫道：“建国，这……这会不会太……”
“姐夫，你就是太老实！”李建国说，“这世道，人善被人欺。你们正当做生意，凭手艺吃饭，凭什么受这种气？今天我来了，这个腰，我给你们撑！”
他说着就往外走。
沈知秋赶紧跟上：“舅舅，我跟您去。”
沈建军也站起来：“我也去！”
李建国摆摆手：“建军在家，知秋跟我去就行。一个丫头，一个当兵的，我看他们敢怎么样！”
就这样，李建国带着沈知秋，骑上自行车直奔公社。
路上，李建国问：“知秋，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把生意做大？”
沈知秋一愣：“想……当然想。但现在政策还不明朗，做大有风险。”
“政策的事，我比你清楚。”李建国说，“中央已经开会了，要搞活经济。你们这种家庭副业，是受鼓励的。王大力那套，是旧思想，该扫进垃圾堆了。”
他顿了顿：“不过，做生意光有胆量不够，还得有关系。今天舅舅教你第一课——怎么用正当的关系，办正当的事。”
到了公社，李建国没去市场管理办，直接去了公社党委办公室。
“我找王书记。”他对门卫说。
门卫看他是军人打扮，不敢怠慢，进去通报。很快，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出来了。
“建国？”王书记一愣，随即大笑，“你小子怎么来了？转业了？”
“没转业，探亲。”李建国跟王书记握手，“老连长，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原来，王书记是李建国当兵时的老连长，转业后回到地方，现在是公社党委书记。
“走走走，进屋说。”王书记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办公室。
落座后，李建国开门见山：“老连长，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是有件事想请您主持公道。”
他把沈家的事说了，重点说了市场管理办罚款和每月收管理费的事。
王书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下面的人做事，哪能事事都让您知道？”李建国说，“但我姐家的情况您也听到了——四个孩子考上大学，家里困难，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这是好事啊！王大力倒好，不但不支持，还卡要钱财。这像话吗？”
王书记点点头，拿起电话：“接市场管理办……王大力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十分钟后，王大力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进门，看见李建国和沈知秋，脸就白了。
“王书记，您找我？”他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大力，我问你。”王书记板着脸，“沈家沟沈知秋家摆摊卖炒货，你们罚了十块钱？还让每月交五块管理费？”
“这……这是按规定……”王大力额头冒汗。
“按规定？哪条规定？文件拿出来我看看。”
王大力语塞。哪有什么文件？都是潜规则。
“王大力，你也是老同志了。”王书记声音严厉，“现在国家鼓励农村发展家庭副业，搞活经济。沈知秋家四个孩子考上大学，这是咱们公社的光荣！他们家做点小生意自食其力，我们应该支持，不是刁难！”
“是，是……”王大力连连点头。
“十块钱罚款，退还给人家。每月五块管理费，取消。”王书记一锤定音，“以后沈知秋家摆摊，你们市场管理办要给予方便，不准再找麻烦。”
“是，是……”王大力掏出手帕擦汗。
李建国这时开口了：“王副主任，我外甥女年纪小，不懂事，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王大力哪敢说不：“一定，一定……”
从党委办公室出来，王大力赶紧去财务室取了十块钱，恭恭敬敬地还给沈知秋：“小沈同志，之前是误会，误会……”
沈知秋接过钱，微微一笑：“谢谢王副主任。”
“不敢不敢……”王大力连连摆手。
走出公社大院，沈知秋长舒一口气。
十块钱拿回来了。以后摆摊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不是委曲求全，不是硬碰硬，而是找到关键人物，用正当的方式，解决不正当的问题。
“舅舅，谢谢您。”她真诚地说。
李建国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知秋，舅舅要跟你说几句话。”
他推着自行车，和沈知秋并肩走着。
“第一，做人要有骨气，但也要懂得变通。你今天去找王大力送礼，是变通，但失了骨气。真正的变通，是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找到最优解。”
“第二，要有靠山，但不能依赖靠山。今天舅舅帮你，是因为你占理。如果你不占理，舅舅也不会帮你。以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第三，做生意，要光明正大。该交的税交，该守的规矩守。但不该受的气，一寸也不能让。”
沈知秋认真听着，这些道理，她前世也懂，但从舅舅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舅舅，我记住了。”
李建国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你是个聪明孩子，比舅舅想象的还要聪明。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舅舅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回到沈家沟，李秀兰听说钱要回来了，管理费也免了，激动得直抹眼泪。
“建国，多亏你了……”
“姐，你这话说的。”李建国说，“我是你弟弟，帮你是应该的。以后有事，一定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中午，李秀兰做了丰盛的饭菜——腊肉炒白菜，蒸鸡蛋羹，炒花生米，还煮了一锅大米饭。
饭桌上，李建国问起沈家的打算。
“知秋正月里就要去北京了。”沈建国说，“卫国、建军、建设，也都要走。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还有铁蛋小花。”
“生意呢？”李建国问。
“生意我接着做。”沈建军说，“知秋把配方、流程都教给我了。我现在也算半个师傅了。”
李建国点头：“做生意可以，但要注意几点：第一，质量要保证，不能砸了招牌；第二，规模不要一下子铺太大，稳扎稳打；第三，账目要清楚，该交的税要交。”
他顿了顿：“我在县武装部有战友，如果需要，可以帮你们办个正式的营业执照。有了执照，就是合法经营，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建军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李建国看向沈知秋，“知秋，你去了北京，眼界要放开。不要只盯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北京是大城市，机会多，要多看多学。”
“舅舅，我明白。”沈知秋说，“我去北京，一是读书，二是开阔眼界。家里的生意，我会远程指导。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还可以把家里的炒货卖到北京去。”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炒货卖到北京？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李建国却哈哈大笑：“好！有志气！就该这么想！咱们农村的东西，凭什么不能卖到大城市？只要东西好，到哪儿都有人要！”
他端起酒杯：“来，为知秋的雄心壮志，干一杯！”
饭后，李建国把沈知秋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知秋，这个你拿着。”
沈知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钱。
“舅舅，这我不能要……”
“拿着。”李建国按住她的手，“你去北京，处处都要用钱。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再还我。”
沈知秋眼眶一热。
前世，她也收到过舅舅的钱，但那时候她已经很有钱了，舅舅给的钱，她随手就花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一世，这五十块钱，沉甸甸的。
“舅舅，我一定还您。”她郑重地说。
“还不还是小事。”李建国拍拍她的肩，“重要的是，你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咱们李家，你姥爷那辈是佃农，你妈这辈是农民，到你这一辈——该出个大学生了。”
他顿了顿：“不，是四个大学生。知秋，你们兄妹四个，是咱们两家人的希望。好好读书，改变命运。等你们出息了，再回来，带着家乡一起变好。”
沈知秋用力点头：“舅舅，我记住了。”
腊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沈家小院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笑着，规划着未来。
沈知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这一世，她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她有家人，有舅舅，有越来越多的支持者。
她要走的这条路，虽然依然坎坷，但不再孤单。
傍晚，李建国一家要走了。
李秀兰红着眼圈送他们到村口。
“姐，回去吧。”李建国说，“以后常联系。等知秋他们通知书到了，我再来。”
“路上小心……”
目送舅舅一家走远，沈知秋挽住母亲的手臂：“娘，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
走在回村的路上，沈知秋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家是根，亲戚是枝。
根深，才能叶茂。
枝繁，才能挡风。
这一世，她要让沈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枝繁叶茂。
腊月二十五，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沈家的炒货生意，越发红火了。
而沈知秋知道，更红火的日子，还在后头。
因为她已经看到，那条通往未来的路，正在脚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