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进着,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沈知秋和沈建军在过道里站了两个小时后,那位妇女主动让出了座位。
“谢谢你们,孩子醒了,我能抱着他站一会儿。”妇女感激地说。
沈知秋没有推辞,她确实累了。这个年代的火车硬座,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她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沿途见闻。
“知秋,你写什么呢?”沈建军凑过来看。
“记一下观察到的情况。”沈知秋笔尖不停,“你看,车厢里这么多人,但穿新棉袄的不到三分之一。大多数人穿的都是打补丁的旧衣服,说明普遍不富裕。”
沈建军环视四周,果然如此。
“还有,”沈知秋压低声音,“我注意到至少五个人戴着围巾,但都是旧的,颜色发灰,有的还破了边。这说明围巾是必需品,但人们舍不得换新的。”
“那咱们的围巾能卖出去?”沈建军眼睛亮了。
“能。”沈知秋肯定地说,“但关键是要找准定位。咱们不能进太贵的货,大多数人消费不起。要进那种价格适中、质量不错、颜色鲜亮的。”
火车继续前行,中午时分,乘务员推着小车卖盒饭。
“盒饭,两毛一份,不要粮票!”
沈建军舔了舔嘴唇,但没敢说要买。两毛钱太贵了,够买四个馒头了。
沈知秋却掏出四毛钱:“两份。”
“知秋,咱有干粮”
“二哥,该花的钱得花。”沈知秋接过盒饭,递给沈建军一份,“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受罪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市场。”
盒饭很简单:一勺白菜,几片肥肉,二两米饭。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火车上的奢侈餐。
沈建军吃得狼吞虎咽,沈知秋却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乘客的反应。
斜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像干部。他也要了一份盒饭,但只吃了半份就收起来了,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里面是冰冷的窝头。
“同志,您怎么不吃完?”沈建军好奇地问。
中年男人苦笑:“省着点,家里孩子多。”
“您是去省城出差?”
“嗯,去开会。”男人推了推眼镜,“你们呢?看你们不像常出门的。”
沈知秋接过话头:“我们是去省城探亲,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带回去的。听说省城东西多,我们乡下缺这缺那的。”
男人点点头:“省城确实东西多,但也要票。不过如果去小商品市场,有些东西不要票,就是贵点。”
沈知秋心中一动:“小商品市场?在哪儿?”
“火车站往东走两条街,有个自发形成的市场,老百姓都叫它‘自由市场’。那里什么都有,就是价格”男人压低声音,“比国营商店贵三分之一到一半。”
“那有人管吗?”
“睁只眼闭只眼吧。现在政策松动了,只要不太过分,一般没人管。”
沈知秋谢过男人,在本子上记下“火车站东,自由市场”。
下午两点,火车终于抵达省城。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沈建军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省城的火车站比县城的大十倍不止,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制服的公安,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远处的楼房虽然不高,但鳞次栉比,街上偶尔有公交车驶过。
“好好多人。”沈建军喃喃道。
沈知秋却很平静。前世的她见过比这繁华百倍的景象,但在这个年代,省城确实已经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大都市”了。
“二哥,咱们先找住的地方。”
按照郑局长给的地址,兄妹俩找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国营旅社。旅社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石灰,已经斑驳脱落。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织着毛衣。
“同志,住店。”沈知秋递上介绍信。
妇女瞥了一眼介绍信,又打量了兄妹俩:“住几天?几个人?”
“两个人,住两晚。有大通铺吗?”
“有,五毛一晚一个人,八人间。”妇女说,“不过现在只剩女间有空位,男间满了。”
沈建军急了:“那怎么办?我们兄妹”
“要不你们去别处看看?”妇女头也不抬。
沈知秋想了想:“同志,能通融一下吗?我哥睡过道也行,我们付钱。”
妇女停下织毛衣的手,看了看他们:“看你们是老实人,这样吧,女间还有两个铺位,你们要是不介意,就都住女间。不过晚上可能有别的女客,你哥得注意点。”
“谢谢同志!”沈知秋连忙道谢。
办完入住手续,兄妹俩把行李放到三楼的女间。房间不大,放着四张上下铺,已经住了三个人。靠窗的下铺是个老太太,正在整理东西;上铺是个年轻姑娘,在看杂志;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在补袜子。
沈建军尴尬得脸通红,但也没办法。
“二哥,咱们把东西放好就出去,晚上回来晚点,尽量不打扰别人。”沈知秋低声说。
放好行李,兄妹俩立刻出发去自由市场。
按照火车上那个男人的指点,他们往东走了两条街,果然看到了一条热闹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帽、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山货土产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她先不急着问价,而是像个普通顾客一样慢慢逛,观察哪些摊位人多,哪些商品畅销,哪些摊主会做生意。
沈建军跟在她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
“知秋,你看那围巾!”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
那摊位上挂着十几条围巾,颜色鲜艳,有红色、粉色、黄色、蓝色,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格外醒目。摊位前围着五六个年轻姑娘,正挑挑选选。
沈知秋走过去,站在人群外观察。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蓝色棉袄,说话快得像炒豆子:“这批围巾是上海货,正宗拉毛工艺,柔软不掉毛。你们摸摸,这手感!”
一个姑娘拿起一条红围巾在脖子上比划:“多少钱?”
“两块五,不要票。”
“太贵了!供销社才卖一块八。”
“供销社有货吗?”女摊主嗤笑,“你去看看,供销社的围巾柜台都空半个月了。我这是上海来的,路费贵着呢!”
姑娘犹豫着,最终还是掏钱买了。
沈知秋默默记下:上海拉毛围巾,零售价两块五,畅销。
她又逛了几个卖围巾手套的摊位,发现价格都在两块到三块之间,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摊主明确说是上海货,有的含糊其辞,但都卖得不错。
一个小时后,沈知秋对市场情况有了基本了解。
“二哥,咱们分头行动。”她说,“你去打听批发价,假装要进货,问那些摊主如果多买能不能便宜。我去找货源,看这些货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打听?”
沈知秋教他:“你就说你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想进一批围巾回去试卖。问他们有没有稳定货源,价格多少,能不能送货。”
沈建军有些紧张:“人家能信吗?”
“做生意的人,只要有钱赚,不会管你身份真假。”沈知秋拍拍他的肩,“去吧,记好价格和条件。”
兄妹俩分头行动。
沈知秋没有直接问摊主,而是观察那些来送货的人。她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蹬三轮车的人拉着大包小包来到市场,把货分发给各个摊位。
她跟着一个送货的人走出市场,那人蹬着三轮车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几间平房,门口堆着麻袋。沈知秋看到,那人从一间平房里又搬出几包货,装上车,然后蹬走了。
她走近那间平房,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这批货质量不行,掉毛太厉害,不好卖。”
“将就着吧,现在啥货都紧俏,能拿到就不错了。”
“老王那边有新消息吗?上海那边还能发多少?”
“难,车皮紧张,这批还是托关系才弄到的”
沈知秋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这里是批发点,货源来自上海,但供应不稳定。
她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买货的。”
门开了条缝,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打量着她:“你找谁?”
“我听说这里有围巾批发,想看看货。”沈知秋镇定地说。
男人皱眉:“我们不做零售。”
“我不零售,我进货。”沈知秋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如果能看上货,今天就能拿。”
看到钱,男人态度缓和了些:“进来吧。”
屋里堆满了麻袋,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除了开门的男人,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在整理货物。
“你要什么货?”男人问。
“围巾,拉毛的,颜色鲜艳的。”
男人从一个麻袋里掏出几条围巾,扔在桌上:“看看,都是上海来的。”
沈知秋拿起围巾仔细检查。质地确实比集市上卖的一些货好,但也不是顶好的。她摸了摸,又对着光看织法。
“什么价?”
“批发价一块八,五十条起批。”
沈知秋心里快速计算:零售卖两块五,批发一块八,毛利七毛。但如果拿到县城,零售可以卖两块二,毛利四毛。如果量大,还能再压价。
“如果我要一百条呢?”
男人眼睛一亮:“一块七。不过你得现钱。”
“货在哪?我要看大货。”
男人指了指墙角的麻袋:“都在那儿,你自己看。”
沈知秋走过去,随机从几个麻袋里各抽出一条围巾检查。质量基本一致,没有以次充好的情况。
“还有别的颜色吗?现在这些太艳了,中老年可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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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素色的。”男人从另一个麻袋里拿出几条灰色、藏蓝色的围巾,“这些一块六。”
沈知秋心里有数了。她不动声色地说:“我考虑考虑,明天再来。”
“行,不过货不等人,这几天走得快。”
从批发点出来,沈知秋又去了几家类似的点,摸清了大致行情:上海拉毛围巾批发价在一块六到一块八之间,颜色鲜艳的贵,素色的便宜。手套的批发价在八毛到一块二之间,看材质和工艺。
傍晚,她和沈建军在旅社会合。
“知秋,我打听了一圈!”沈建军兴奋地翻开笔记本,“问了好几个摊主,都说如果一次拿五十条以上,能给到一块七。有一个说如果拿两百条,能一块六毛五。”
沈知秋点点头,跟自己了解的情况差不多。
“我还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沈建军压低声音,“有个摊主说,后天会有一批新货到,是从广州来的,比上海货还好,但要贵点。”
广州货?沈知秋心中一动。
1978年,广州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确实有很多新鲜玩意儿进入内地。如果真是广州货,可能款式更新颖,更受欢迎。
“他还说什么了?”
“说这批货里有种‘晴纶围巾’,轻便保暖,颜色特别鲜亮,还不容易起球。”沈建军说,“不过批发价可能要两块。”
两块?沈知秋皱眉。这个价格太高了,拿到县城不好卖。
但转念一想,也许可以少量进一些,作为高端货试试水。
“明天咱们再去市场,重点看看手套。”沈知秋说,“围巾有了,手套也不能少。”
晚饭是在旅社附近的小吃店解决的。两碗阳春面,一毛五一碗,清汤寡水,但热乎。
吃饭时,沈建军忍不住问:“知秋,咱们到底进多少货?带了一百块,全进围巾的话,能进五六十条。进手套能进一百多副。”
沈知秋没有立即回答。她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前世她记得,1978年冬到1979年春,保暖用品一直紧俏。但如果全进围巾,风险太大。万一县城人不认这种“时髦”围巾呢?
“咱们搭配着进。”她最终决定,“围巾进三十条,十五条鲜艳的,十五条素色的。手套进五十副,二十五副棉线的,二十五副劳保的。剩下的钱进点别的。”
“别的?进什么?”
沈知秋想起白天在市场上看到的那些小玩意儿:发卡、头绳、袜子、手帕这些虽然单价低,但需求量大,不占地方,好携带。
“小商品。女同志喜欢的小东西。”
沈建军似懂非懂,但他相信妹妹的判断。
吃完饭,兄妹俩回到旅社。同屋的人都已经睡了,他们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各自的铺位。
沈建军很快就睡着了,奔波一天,他太累了。
沈知秋却睡不着。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思绪万千。
今天看到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做生意的门道,讨价还价的技巧,观察市场的眼光——这些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陌生的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氛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在计划与市场之间的摇摆,那种人们对“商品”既渴望又戒备的矛盾心理。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即将召开。虽然消息还没传到普通百姓耳中,但敏锐的人已经能感觉到风向的变化。自由市场的繁荣,私营经济的萌芽,人们开始公开谈论“赚钱”而不必担心被批斗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好在于机会遍地,坏在于规则未明。
但沈知秋不怕。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在变革的年代,敢为人先者才能脱颖而出。
她要做的,就是带着家人,成为那第一批吃到螃蟹的人。
第二天一早,兄妹俩又来到自由市场。
今天的重点是手套和小商品。沈知秋发现,手套的行情比围巾更复杂。有纯棉线的,有混纺的,有带衬里的,有劳保专用的。价格从五毛到一块五不等。
她找了个看起来老实的摊主,假装要给家里人买手套,聊了起来。
“同志,这手套怎么卖?”
“这副带衬里的,一块二。这副普通的,八毛。”
“哪种暖和?”
“当然是带衬里的,不过贵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说话实在,“你要是自己戴,买八毛的就行,冷了就搓搓手。”
沈知秋笑了:“大爷您真会做生意,劝人买便宜的。”
“实话实说嘛。”大爷也笑,“这年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
沈知秋趁机问:“那您这儿批发什么价?我是县里供销社的,想进点货。”
大爷打量她一眼:“供销社的?有介绍信吗?”
沈知秋早有准备,掏出郑局长开的介绍信——当然,上面写的是“考察学习”,不是“采购”。
大爷看了看,信了七八分:“批发价带衬里的九毛五,普通的六毛。一次最少五十副。”
这个价格比沈知秋预计的低。她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
“质量能保证吗?我们供销社可不要次品。”
“放心吧,都是正规厂子出来的。”大爷指着麻袋上的标记,“看,省纺织三厂的货。”
沈知秋记下价格,又逛了几家,发现手套的批发价确实在六毛到一块之间。如果进五十副,成本在三十到五十块。
接下来是小商品。
发卡、头绳、袜子、手帕这些小东西的摊位前总是围着女同志。沈知秋观察发现,最畅销的是两样:红色头绳和带花的手帕。
“同志,这头绳怎么卖?”她问一个女摊主。
“一分钱两根,红色的一分钱一根。”
“批发呢?”
女摊主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多少?”
“先看看货,好的话可以多要点。”
女摊主从箱子里拿出几板头绳,各种颜色都有。“批发价,红色的一分钱两根,其他的一分钱三根。一板一百根,最少拿一板。”
沈知秋快速计算:一板红色头绳成本五毛,能卖一块钱。利润百分之百,而且不占地方。
手帕的利润空间更大。批发价一毛一条,零售可以卖两毛。如果花色好看,甚至可以卖到两毛五。
她在小商品区逛了一上午,摸清了各类商品的价格和销售情况。中午和沈建军会合时,笔记本上已经记得密密麻麻。
“知秋,有个新情况。”沈建军一脸兴奋,“我刚才遇到那个说后天有广州货的摊主了,他说明天下午货就到,如果想看,可以去仓库。”
“仓库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他说可以带我们去。”
沈知秋沉吟片刻:“可以去看看,但不一定买。广州货太贵,咱们的本钱有限,要先保证稳妥。”
“明白。”
下午,兄妹俩按照约定,跟着那个摊主去了仓库。
仓库在城郊的一片平房里,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别有洞天。几百平米的仓库里堆满了货物,有服装、鞋帽、日用品,甚至还有几台收音机。
“这些都是广州来的?”沈建军惊讶地问。
“大部分是。”带路的摊主姓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现在政策松动了,南边的货能过来了。你们看这围巾——”
他拿起一条围巾,递给沈知秋。
沈知秋接过,眼睛一亮。
这围巾的质地确实不同。不是传统的羊毛或棉线,而是一种光滑柔软的材质,颜色鲜艳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她认出来了,这是晴纶,也叫“人造羊毛”,在八十年代风靡一时。
“这叫晴纶围巾,轻,暖,不起球,颜色还正。”陈老板得意地说,“上海货跟这没法比。”
“批发价多少?”
“两块二,五十条起批。”
沈建军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陈老板说,“这种货,在省城零售能卖到三块五,还抢着要。你们要是拿到县城,卖两块八没问题。”
沈知秋摸着围巾,心里权衡。
两块二的成本,卖两块八,毛利六毛。但问题是,县城人能不能接受这个价格?一条围巾两块八,够买七斤大米了。
“还有其他货吗?”她问。
“有,晴纶手套,一块五。晴纶袜子,八毛。”陈老板如数家珍,“都是紧俏货,不愁卖。”
沈知秋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把各类商品的价格都问了一遍。最后,她表示要考虑考虑,明天给答复。
从仓库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旅社的路上,沈建军忍不住问:“知秋,咱们真要进广州货吗?太贵了,万一卖不掉”
“我在想。”沈知秋慢步走着,“如果全进广州货,风险太大。但如果一点不进,可能错过机会。”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商业案例:八十年代初,第一批把牛仔裤引进县城的人,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犹豫不决的,等大家都开始卖的时候,利润已经薄了。
“这样,”她做出决定,“咱们分两步走。明天先去进一批稳妥的货——上海围巾、省产手套、小商品。然后留二十块钱,进十条晴纶围巾试试水。”
“十条?人家说要五十条起批”
“我去跟陈老板谈。”沈知秋说,“十条也是钱,他没理由不做生意。”
沈建军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进货,后天一早走。”沈知秋说,“早回去早卖货,离过年没几天了,正是卖年货的好时候。”
回到旅社,沈知秋开始做详细的进货计划。
煤油灯下,她摊开笔记本,列出一个表格:
上海拉毛围巾:红色5条、粉色5条、蓝色5条、灰色5条、藏蓝5条(共25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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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利润:约10元
省产手套:带衬里15副、普通20副(共35副)
预计利润:约8元
小商品:红色头绳100根、各色头绳200根、手帕50条、发卡30个
预计利润:约73元
广州晴纶围巾:10条(红、粉、黄、蓝各2条,其他2条)
预计利润:6元
总计成本:约9842元(需控制在100元内)
总计预计利润:约313元
沈建军看着妹妹列出的计划,佩服得五体投地:“知秋,你咋算得这么清楚?”
“熟能生巧。”沈知秋简单带过,“二哥,明天你去进围巾和手套,我去谈广州货和小商品。咱们分头行动,节省时间。”
“好!”
第二天一早,兄妹俩分头出发。
沈建军揣着七十块钱,先去自由市场找那个大爷进手套,然后去批发点进围巾。他按妹妹教的,先看货,再谈价,最后付款提货。
沈知秋则去找陈老板。
“十条?”陈老板皱眉,“太少了,不够麻烦的。”
“陈老板,我们这是试水。”沈知秋不卑不亢,“如果卖得好,下次我们来就进五十条、一百条。而且我们可以付现金,不赊账。”
现金两个字打动了陈老板。这年头,赊账是常事,能现结的都是优质客户。
“那得加钱,两块三一条。”
“两块二,十条我们也要了。而且如果卖得好,我们正月十五前还会来,至少进五十条。”沈知秋抛出诱饵。
陈老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行吧,看你们是实诚人。不过下次来,得多进点。”
“一定。”
谈好晴纶围巾,沈知秋又去进了小商品。她专门挑颜色鲜艳、款式新颖的,虽然单价高一点,但好卖。
中午时分,兄妹俩在旅社会合,各自汇报战果。
沈建军兴奋地说:“手套谈下来了,带衬里的九毛,普通的五毛八!省了四块多钱!围巾也谈下来了,一块六毛八,又省了五毛钱!”
沈知秋笑了:“二哥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都是跟你学的。”沈建军挠挠头,“你那边的广州货呢?”
“谈成了,两块二,十条。”沈知秋说,“小商品也进了,比预计的还便宜点。”
两人把进的货摆出来,铺了半张床。
二十五条围巾,颜色搭配得当;三十五副手套,厚薄都有;十条款式新颖的晴纶围巾,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那些小商品,红的头绳,花的手帕,亮的发卡
“这么多货,咱们怎么带回去啊?”沈建军发愁了。
沈知秋早有准备。她从行李里掏出两个大麻袋——这是她昨天在市场上花一毛钱买的。
“分装,捆紧,一人背一袋。火车上小心点就行。”
下午,兄妹俩把货物分装打包,又去买了第二天回程的车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回家。
晚上,躺在旅社的硬板床上,沈建军兴奋得睡不着。
“知秋,你说咱们这些货,几天能卖完?”
“如果顺利,三到五天。”沈知秋说,“不过不能只靠摆摊。咱们得想点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代销点。”沈知秋说,“让供销社、代销店帮我们卖,给他们提成。或者发展下线,让村里人去别的村卖。”
沈建军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就像咱们的炒货生意一样!”
“嗯,模式是通的。”沈知秋说,“不过这次要更正规。我设计了个代销协议,回去就找几家谈谈。”
煤油灯下,沈知秋又拿起笔记本,开始写代销协议。内容包括:代销商品、价格、提成比例(一般百分之十)、结账周期、退换货条件等等。
沈建军看着妹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他需要仰望的人。
她懂生意,懂人心,懂这个时代。她带着全家,一步一步走出泥潭,走向光明。
“知秋,”他轻声说,“等你去北京上学了,家里生意我会管好的。”
沈知秋抬起头,笑了:“二哥,我相信你。不过做生意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有问题随时给我写信。”
“嗯!”
夜深了,省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但在沈知秋心里,一场新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明天,她要带着这些货回到沈家沟,开启沈家商业版图的新篇章。
而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即将到来的改革开放大潮中,她要让沈家成为踏浪而行的勇者,而不是被浪潮淹没的沙砾。
这一世,她要用自己的双手,为家人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