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北京,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未名湖畔的柳树已经绿成一片烟,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沈知秋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晨读,上课,泡图书馆,晚上在宿舍复习或参加活动。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和信息。
206宿舍的六个女生也日益熟络。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天南海北的姑娘们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三月的第三个星期三,沈知秋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来到了三教204教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张明轩正在黑板上写讨论主题:“价格双轨制的利弊分析”。
“沈知秋同学,欢迎!”张明轩看到她,热情地招呼,“大家,这是我们新成员,78级经济系的沈知秋,河北省高考状元。”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沈知秋扫视一圈,四男三女,都是经济系和法律系的学生。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讨论很快开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发言:“我认为价格双轨制是过渡时期的必要选择。计划经济体制下,价格严重扭曲,但一下子放开会导致市场混乱。双轨制既能保证基本物资供应,又能逐步引入市场机制。”
“我不同意。”一个短发女生反驳,“双轨制必然导致寻租和腐败。同样的商品,计划内价格和计划外价格差好几倍,中间就会产生权力寻租空间。我父亲在物资局工作,他说现在批条子已经成为某些人的生财之道。”
讨论激烈起来。沈知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些同学的见解,有些稚嫩,但已经触及了改革中的核心矛盾。在1979年春天,能有这样的讨论,本身就说明了思想的解放。
“沈知秋同学,你怎么看?”张明轩突然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沈知秋放下笔,平静地说:“我赞同双轨制是过渡选择的观点。但关键不在于是否实行双轨制,而在于如何设计过渡路径,以及如何防止改革过程中的利益固化。”
她顿了顿,继续道:“比如,可以设定明确的时间表,哪些商品先放开,哪些后放开;建立公开透明的配额分配机制,减少人为操作空间;更重要的是,在放开价格的同时,要配套推进企业改革,让企业真正成为市场主体,而不是被动接受价格信号的行政单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男生惊讶地问:“这些观点……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自己想的。”沈知秋微笑,“其实道理不难。改革就像治病,不能下猛药,但也不能只治标不治本。价格问题背后是整个经济体制问题。”
张明轩眼睛发亮:“说得太好了!沈同学,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的课题研究?我们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价格改革的论文,想投稿到《经济研究》。”
“我可以参与讨论,但投稿要谨慎。”沈知秋提醒,“有些观点现在还比较超前。”
“我明白。”张明轩点头,“但我们总得有人先思考,先探索。”
讨论持续到晚上九点。散会后,张明轩追上沈知秋:“沈同学,你家是农村的,对吧?”
“是。”
“那你对农村改革有什么看法?”张明轩与她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我暑假想去安徽农村调研,听说那边在搞包产到户的试点。”
沈知秋心中一动。她知道,安徽小岗村的“大包干”就发生在1978年底,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北京了。这是一个敏感但关键的话题。
“我认为农村改革的核心是理顺分配关系。”沈知秋谨慎措辞,“集体劳动效率低,不是因为农民懒惰,而是因为干多干少一个样。如果能建立劳动成果与个人收益的直接联系,农民的积极性自然就起来了。”
“但这是不是偏离了社会主义方向?”张明轩追问。
“社会主义的本质是共同富裕。”沈知秋说,“如果一种体制让大家都穷,那就需要反思和调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农村改革。”
张明轩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沈知秋,你真的是新生吗?你的见解比很多老师都深刻。”
“我只是喜欢思考。”沈知秋岔开话题,“对了,你们调研需要经费吗?我可以提供一些。”
“你?”张明轩惊讶,“农村来的学生,哪来的钱?”
沈知秋笑了:“我家做点小生意,还算宽裕。如果调研有意义,我愿意支持。”
她不是盲目慷慨。投资一个有思想、有行动力的年轻人,长远回报可能远超金钱本身。更何况,农村改革的研究对她未来的商业布局也有参考价值。
张明轩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谢谢你。等我做好计划再跟你商量。”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206室还亮着灯——学校规定十点熄灯,但允许用台灯。
苏婉清正对着镜子试新衣服,林悦然在写家信,陈晓芸在看书,王招娣在补袜子,周敏在整理课堂笔记。这就是1979年北大女生宿舍的寻常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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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回来了!”苏婉清转身,“快看我新买的衬衫,王府井百货买的,的确良的,才八块钱。”
淡蓝色的衬衫确实好看,衬得苏婉清皮肤更白。沈知秋由衷赞叹:“很适合你。”
“周末舞会我就穿这个去。”苏婉清开心地说,“对了知秋,明天下午没课,咱们去西单逛逛?听说那边有新开的书店,还有小吃店。”
沈知秋想了想:“好,正好我要买几本参考书。”
“我也去。”王招娣小声说,“我想买本英语词典。”
“行,那咱们一起去。”林悦然合上信纸,“我请你们吃冰糖葫芦。”
熄灯后,夜谈会照例开始。今晚的话题是“理想”。
“我的理想是当法官。”周敏第一个说,“下乡时,我见过太多因为不懂法而吃亏的老乡。农村需要懂法律的人。”
林悦然说:“我想进外交部,当外交官。我从小就喜欢学外语,现在英语专业八级已经过了。”
“我想当作家。”陈晓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写普通人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变化。”
苏婉清咯咯笑:“我没那么远大的理想,就想留北京,进文化单位,每天看看书,听听戏,偶尔写写文章。”
“招娣呢?”沈知秋问。
王招娣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想挣钱,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弟弟妹妹都能上学。”很朴实的愿望,却让宿舍安静下来。
“知秋,你的理想是什么?”苏婉清问。
沈知秋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天花板,缓缓说:“我想让更多人富起来。不是我自己富,是让普通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农村人能在土地上收获希望,工人能在工厂里实现价值,商人能堂堂正正地做生意。我想看到这个国家摆脱贫困,看到每个人都活得有尊严。”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这是她重生以来的真实想法——前世的财富帝国换不来家人的幸福,这一世她要探索一条不同的路。
“这个理想……好大。”陈晓芸轻声说。
“所以才要一步一步走。”沈知秋微笑,“先从学好经济学开始,从了解这个国家开始。”
窗外有月光,静静地照进房间。六个姑娘各自想着心事,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下午,206宿舍集体出动去西单。这是沈知秋重生后第一次逛1979年的北京商业区。
西单大街比想象中热闹。百货商场里人头攒动,商品比前两年丰富了不少——上海产的永久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海鸥相机,甚至还有进口的日立电视机,当然价格不菲。
书店里,沈知秋找到了想要的参考书:孙冶方的《社会主义经济论稿》、于光远的《关于规律客观性质的几个问题》,还有最新一期的《经济研究》杂志。她一口气买了二十多块钱的书,让室友们咋舌。
“知秋,你买这么多书看得完吗?”王招娣看着那厚厚一摞。
“慢慢看。”沈知秋付了钱,又帮王招娣选了本《新英汉词典》,“这本不错,释义准确。”
从书店出来,她们找到一家小吃店。店面很小,只卖炸酱面和北冰洋汽水。六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吃得满头大汗。
“真香!”苏婉清吸溜着面条,“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五毛钱一碗呢。”王招娣小声说,她只点了最便宜的面,没要汽水。
沈知秋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多要了一瓶汽水,推到王招娣面前:“招娣,帮我喝点,我喝不完。”
王招娣脸一红:“知秋,你……”
“真的,我胃不好,不能喝太多凉的。”沈知秋微笑。
林悦然看在眼里,也把自己的汽水分给陈晓芸一半:“晓芸,你也帮我。”
六个人说说笑笑,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出了过年的气氛。邻桌几个男生频频看过来——六个女大学生,青春洋溢,在1979年的西单街头确实是一道风景。
回去的路上,她们路过邮局。沈知秋突然想起什么:“你们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果然,柜台里有三封信等着她。一封是二哥的,一封是大哥的,还有一封是陌生的地址——河北省某部队。
沈知秋迫不及待地拆开。三封信的内容让她一个月来的思念和牵挂都有了着落。
沈卫国的信:
“知秋:
在学校一切都好。师范课程很多,但我跟得上。老师夸我踏实,就是英语差些,我在努力补。
我参加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每月有八块钱补贴。我都存着,等放假给爹娘买礼物。
前几天见到晓梅了,她来省城上学,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她说建军常给她写信,鼓励她好好学习。我看他俩有戏。
你在北京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大哥现在也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能帮衬家里。咱爹来信说,家里现在一个月能挣三百多,我都不敢相信。
好好学习,保重身体。
大哥:卫国
1979年3月10日”
沈建军的信更长,满满四页:
“知秋:
生意越来越好了!现在咱们有七个代销点,分布在三个公社。我按你说的,搞了个‘订货会’,把各个点的负责人都请来,现场下单,现场发货。上个月营业额突破了一千元!净赚三百二。
陈老板介绍的广州朋友又来了,这次带了电子计算器,日本产的,一个要五十元。我咬牙进了十个,三天就卖光了。这东西利润高,一个能赚二十元。
我还发现一个新路子——省城有些单位发福利,需要采购。我通过陈老板的关系,接了两个单位的订单,虽然利润低些,但量大稳定。
家里盖新房了!咱爹说老房子太破,现在有钱了,盖个砖瓦房。正在打地基,等你暑假回来,就能住新房子了。
苏晓梅来信说,她卫校毕业想来北京进修。我支持她,你说得对,人要有追求。我现在每天都看书,你留下的经营手册快翻烂了,有些问题等你回来解答。
随信寄去一百元,你在北京该用就用。别舍不得,二哥现在真的能挣钱了。
建军
1979年3月12日”
信里果然夹着一张一百元的汇款单。沈知秋捏着汇款单,眼眶发热。前世她给过二哥无数张支票,但从没有这一刻的感动——这是一百元在1979年的价值,是一个农村青年起早贪黑、一点一点攒下的心意。
第三封信来自部队,是三哥沈建设寄来的:
“知秋妹:
见信好!我在部队一切都好,勿念。
上个月全师大比武,我得了射击第一名、投弹第二名、五公里越野第三名。团长亲自给我戴大红花,说我是‘兵王’。我们班长说,照这个势头,年底就能入党,明年有可能提干。
训练很苦,但我不怕。每当累的时候,我就想起你说的话——三哥,你是咱们家的骄傲。我不能给咱家丢人。
我们部队在山区,条件艰苦,但伙食比家里好,每天都能吃上肉。我把津贴省下来,寄了三十元回家,咱爹来信说收到了。
你在北京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二哥现在本事大得很,爹娘身体也好。大哥在师范,将来当老师,咱们家要出文化人了。
等我探亲假,去北京看你。听说天安门很大,我想去看看。
保重身体,常来信。
三哥:建设
1979年3月8日”
信纸最后,还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军人敬礼的剪影。虽然画技稚嫩,但那份心意跃然纸上。
沈知秋把三封信小心收好,心里充满了力量。她的家人,正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大哥的踏实,二哥的机灵,三哥的坚毅,父母的坚韧,这一切都证明了她的重生没有白费。
“家里来信了?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林悦然凑过来。
“嗯,哥哥们的信。”沈知秋把信收进包里,“他们都很好。”
“真羡慕你有这么多哥哥。”苏婉清说,“我是独生女,从小一个人。”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姐妹。”周敏拍拍苏婉清的肩。
六个人说说笑笑回到学校。未名湖边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沈知秋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五个室友的背影,心里涌起温暖。
这一世,她不仅守护了家人,还遇到了这些可爱的同伴。大学的第一个月,比她想象中更充实,更有意义。
晚饭后,沈知秋开始写回信。给大哥的信里,她详细介绍了英语学习方法,鼓励他不要怕开口;给二哥的信里,她肯定了生意上的进展,同时提醒要注意政策风险,还附上了一些新的经营思路;给三哥的信里,她写了北京的见闻,鼓励他在部队好好干。
最后,她给父母写了一封长信:
“爹,娘:
见信好。我到北京已经一个月了,一切都好。
学校很大,老师很好,同学很友善。我每天六点起床,跑步,读书,上课,很充实。北京比家里冷,但我带了厚衣服,不冷。食堂饭菜不错,我每顿都吃饱,还胖了两斤。
收到了哥哥们的信,知道家里一切都好,盖新房了,二哥生意做大了,大哥在学校适应了,三哥在部队立功了。我真高兴,为咱们家高兴。
爹,您腰疼的老毛病,记得按时敷药。娘,您别太劳累,现在家里条件好了,该歇就歇。
我在北京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等暑假回来,我带北京特产给你们。
女儿:知秋
1979年3月22日”
写完信,已经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沈知秋打开台灯,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家书。信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那份亲情是一样的厚重。
她把信小心收进抽屉,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家书。这是她的力量源泉,是她重生以来最珍贵的收获。
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那是熬夜苦读的学生。1979年的北大校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沈知秋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春风已经不那么刺骨,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带着花草萌发的生机。
她想起今天在西单书店看到的一本书的序言:“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历史的书写。”
是的,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而她,沈知秋,重活一世,不仅要守护家人,还要参与到这个时代的浪潮中。从农村到北京,从1975到1979,她已经走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下一步呢?她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星星很亮,像远方的家人注视着她的眼睛。
暑假要回家,要看看家里的新房子,要帮二哥把生意做得更规范,要了解农村的变化,要为下一步的商业布局做准备。还有,要开始关注深圳特区的消息,那里将是下一个十年的机遇所在。
路还很长,但她不急。这一世,她要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不仅要登上浪潮之巅,还要带着家人、带着更多人一起,迎接那个正在到来的、充满希望的年代。
台灯的光晕中,沈知秋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商业思考和家庭安排。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那是生长的声音。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河北农村的沈家小院里,新房的地基已经打好。沈建军在煤油灯下算账,李秀兰在缝新被褥,沈建国抽着旱烟,看着墙上新贴的中国地图——那是沈知秋寄回来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北京的位置。
“知秋信里说,暑假带北京特产回来。”李秀兰说。
“嗯。”沈建国吐出一口烟,“咱闺女,出息了。”
一只夜鸟飞过村庄,翅膀划破夜色,朝着北方的方向。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