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2月11日下午
赵志刚离开后,沈家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沈知秋握着那份红头文件,指尖微微发白,心中五味杂陈。
顾怀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进屋说吧。”
堂屋里,沈家人都坐下了,神色凝重。外婆担忧地看着外孙女:“知秋,那个赵志刚,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看他眼神不对。”
沈知秋点头:“外婆,您看出来了。他确实纠缠我,但我已经明确拒绝了。”
“他爸是县领导,咱们得罪不起啊。”李秀兰忧心忡忡。
沈建军哼了一声:“县领导怎么了?就能强买强卖?知秋不愿意,他们还能硬抢?”
“建军,话不能这么说。”沈建国叹气,“民不与官斗,这是老话。赵局长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深。咱们家现在有点起色,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了。”
顾怀远开口:“伯父,伯母,这件事我有一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顾,你说。”沈建国对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好感。
“首先,知秋拒绝是对的。”顾怀远分析道,“这个‘特别顾问’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个陷阱。一旦接受,知秋就会被绑在县里,成为赵家的棋子。而且,以顾问的身份,很难有实权,却要承担责任。”
沈建军点头:“顾同学说得对。我在县里做生意,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赵志刚这是想用工作的名义控制知秋。”
“其次,赵家的威胁不能忽视,但也不必过于惧怕。”顾怀远继续说,“现在是改革开放初期,法治逐步健全,领导干部做事也要讲规矩。如果他们真的用职权打压沈家,我们可以向上级反映。”
“向上级反映?谁理咱们啊。”李秀兰摇头。
顾怀远微微一笑:“伯母,我父亲在省政府工作,认识一些省里的领导。如果真有必要,可以请他们过问。”
这话一出,沈家人都愣住了。
省政府?沈知秋也惊讶地看着顾怀远。她知道顾怀远家境不错,但没想到背景这么深。
顾怀远看出大家的惊讶,解释道:“我父亲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不是什么大领导,但认识的人多一些。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这层关系。我的意思是,咱们有后路,不用怕。”
沈建国重新打量顾怀远,眼中多了几分郑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还有背景,而且不张扬,懂分寸。
“小顾,谢谢你。”沈建国真诚地说,“但这是我们家的事,不能连累你。”
“伯父,我和知秋是合作伙伴,更是朋友。”顾怀远说,“而且,这件事也不只是沈家的事。赵家父子如果真敢滥用职权,那是对国家政策的破坏,对改革开放的阻碍。于公于私,我都应该管。”
这番话既有担当,又有高度,沈家人听了,心中大定。
沈知秋看着顾怀远,眼中泛起暖意。前世她孤军奋战,这一世,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爸,妈,怀远说得对。”她说,“咱们有理有据,不怕他们。但也要做好准备。二哥,你在县里的生意要更加规范,账目清晰,依法纳税,不给赵家抓把柄。”
沈建军点头:“我明白。我的账本来就很清楚,每个月都按时纳税。”
“大哥,你在学校也要注意。赵家可能会通过教育局施压。”
沈卫国沉稳地说:“我在学校教书,兢兢业业,不怕查。”
“好。”沈知秋说,“我这两天写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解释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工作。同时,我会提出一个替代方案——我可以作为‘远程顾问’,每月提供一份行业发展建议,帮助县里培训个体户,但不用常驻。”
顾怀远补充:“这个方案合情合理,县里应该能接受。如果他们还不满意,那就说明他们另有所图,我们可以向上反映。”
一家人商量妥当,心里踏实了许多。
下午,顾怀远提议带外婆去县医院检查身体。沈建军去借了辆拖拉机,沈知秋、李秀兰和顾怀远陪着外婆去县城。
路上,外婆拉着顾怀远的手,小声问:“小顾,你跟外婆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知秋?”
顾怀远看了沈知秋一眼,后者脸微红,装作看风景。
“外婆,我喜欢知秋。”顾怀远坦诚地说,“但知秋现在以事业和家庭为重,我尊重她的选择。我会等她,支持她。”
外婆满意地点头:“好孩子,知秋遇到你,是她的福气。这丫头要强,心善,但经历了一些事,对感情谨慎。你要有耐心。”
“我会的,外婆。”
到了县医院,苏晓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托关系挂了专家号,直接带外婆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外婆身体状况确实不好:营养不良,贫血,支气管炎,还有轻度关节炎。
“需要住院治疗几天。”医生说,“先把炎症控制住,再补充营养。”
李秀兰一听要住院,又心疼又自责:“妈,都怪我,没早点接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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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是妈自己……”外婆安慰女儿。
沈知秋当即决定:“住院,好好治疗。钱的事不用担心。”
办好住院手续,安顿好外婆,已经是傍晚。李秀兰留在医院陪护,沈知秋和顾怀远、沈建军先回家。
走出医院,沈建军说:“你们先回,我去买点东西。”
等沈建军走后,顾怀远和沈知秋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冬日的傍晚,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起。
“今天谢谢你。”沈知秋轻声说。
“谢什么,应该的。”
“你的家庭背景……之前没听你说过。”
顾怀远笑了笑:“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而且,我希望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家庭背景。”
沈知秋停下脚步,看着他:“顾怀远,你是个好人。但正因为你太好,我才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怕辜负你。”
“知秋,感情没有配不配得上,只有愿不愿意。”顾怀远认真地说,“而且,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孩子。你有智慧,有勇气,有担当,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沈知秋眼眶发热。前世几十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等我把家里安顿好,把事业做好,等我觉得自己真正准备好了……”
“我等。”顾怀远握住她的手,“多久都等。”
两人的手在寒风中相握,温暖从掌心传递到心里。
这时,一辆吉普车从对面开过来,停在两人面前。车窗摇下,露出赵志刚阴沉的脸。
“沈知秋,顾怀远,真巧啊。”赵志刚皮笑肉不笑,“谈情说爱呢?”
沈知秋抽回手,冷冷道:“赵同志,有事吗?”
“没事,就是提醒你,那份文件你最好认真考虑。”赵志刚说,“县领导很重视这个事,如果你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顾怀远上前一步:“赵同志,你这是在威胁吗?”
“威胁?我说的是事实。”赵志刚盯着顾怀远,“顾同学,你是上海人,在河北没什么根基。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麻烦。”
顾怀远笑了:“赵同志,我也劝你一句,做人做事要有底线。滥用职权,打压百姓,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你!”赵志刚脸色铁青。
“另外,”顾怀远淡淡地说,“我虽然在上海长大,但在北京读书几年,也认识一些人。如果你父亲真想了解我的‘根基’,可以问问省政府的顾清明同志,那是我父亲。”
赵志刚愣住了。
顾清明?省政府办公厅的顾副主任?那可是实权人物,连县委书记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你……你是顾副主任的儿子?”赵志刚声音发颤。
“是的。”顾怀远平静地说,“所以,请你转告你父亲,做事要依法依规,不要为难沈家。如果沈家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不公正对待,我会请我父亲过问。”
赵志刚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他万万没想到,顾怀远的背景这么硬。他父亲虽然是县领导,但在省领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我知道了。”赵志刚勉强挤出一句话,赶紧开车走了。
看着吉普车仓皇离开的背影,沈知秋心情复杂。她既感激顾怀远为她解围,又担心这样会欠下太大的人情。
“怀远,你不必这样的……”
“有必要。”顾怀远认真地说,“对付这种人,就是要让他知道厉害,他才会收敛。而且,我父亲确实经常说要依法办事,反对以权谋私。我这也不算滥用关系。”
沈知秋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心中感动。
“走吧,回家。”顾怀远轻声说,“外婆还在医院等着康复,你二哥的生意还要发展,你的事业还要继续。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回到沈家村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王桂芬和苏晓梅已经做好晚饭,沈建国和沈卫国在堂屋等着。
“回来了?外婆怎么样?”沈建国问。
“住院了,需要治疗几天。”沈知秋说,“妈在医院陪着。”
“那就好,好好治。”沈建国松了口气,看向顾怀远,“小顾,今天谢谢你。”
“伯父客气了。”
晚饭时,沈建军回来了,脸色兴奋。
“知秋,顾同学,你们猜我今天听到什么消息?”沈建军压低声音,“赵局长可能要调走了!”
“什么?”大家都惊讶。
“我听县里的朋友说,赵局长被人举报了,说他以权谋私,为儿子铺路。上面已经开始调查了。如果属实,他不仅调走,可能还要受处分。”
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一眼。看来,赵家父子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公愤了。
“这是好事。”沈建国说,“这样的人,不配当领导。”
“不过咱们还是要小心。”沈建军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深。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他们可能还会找麻烦。”
“不怕。”沈知秋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而且……”她看了顾怀远一眼,“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顾怀远微笑点头。
晚饭后,沈知秋送顾怀远回房间。在门口,顾怀远说:“我明天得回北京了,开学前还有些事要处理。”
“这么快?”
“嗯。不过你放心,赵家的事我会关注。如果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知秋,”顾怀远看着她,“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家人,有我。”
沈知秋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嗯。”
这一夜,沈知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顾怀远的突然到访,与赵志刚的正面冲突,顾怀远背景的显露,外婆住院,赵局长被调查……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她知道,斗争还远未结束。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不再孤单。
她有家人,有顾怀远,有前世的经验,有今生的智慧。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重生,她的时代。
她要守护所有她在乎的人,走向光明的未来。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点点。
1981年的春节,在波折与温暖中,渐渐走向尾声。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