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柳絮如雪,在微风中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头发梢。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们挤挤攘攘,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和食物的香气。
沈知秋提着两个鼓囊囊的旅行袋,费力地挤出车厢。刚站稳,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知秋,这边!”
抬头望去,顾怀远正站在月台柱子旁朝她挥手。他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衬得身形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沈知秋心头一暖,拎着行李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
“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顾怀远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又带了不少家乡特产?”
“嗯,娘非要塞。”沈知秋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有腊肉、咸菜、花生,还有外婆做的辣椒酱。待会儿分你一些。”
两人并肩往站外走。顾怀远特意放慢脚步,配合沈知秋略显疲惫的步调。
“家里都好吧?重建工作怎么样了?”他问。
“都挺好。”沈知秋把村里近况简单说了说,“王婶子家已经住进新房了,其他几户也快了。二哥的建材店生意不错,还成立了医疗互助基金,帮助了三个重病家庭。”
顾怀远听得认真:“你二哥很有商业头脑,那个基金的想法也很好。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我在医疗系统有几个熟人。”
“暂时还够用。”沈知秋顿了顿,“倒是你那边,赵家的事”
“正要跟你说。”顾怀远神色严肃了几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火车站附近有家老字号茶馆,顾怀远显然是常客,领着她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雅间。木制窗棂半开,能看到街上来往的行人车辆,室内却安静清幽。
点了壶茉莉花茶,顾怀远这才开口:“赵副厅长已经被正式立案调查了,牵扯出不少人。他那个手下,就是去你们村威胁你的那个,也进去了。”
沈知秋并不意外:“那赵志刚呢?”
“省城公安局那边审出不少东西。”顾怀远压低声音,“赵志刚这些年仗着他父亲的势,干了不少违法勾当。倒卖计划物资、欺行霸市,甚至还有一起伤人案。现在证据确凿,至少判十年。”
十年。沈知秋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她眼神有些复杂。前世赵志刚毁了她全家,这一世他终于自食其果。
“怎么,觉得判轻了?”顾怀远误会了她的沉默。
“不,够了。”沈知秋摇头,“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命运真是奇妙。”
顾怀远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对赵家的事特别在意。不只是因为他们欺负你家吧?”
沈知秋心中微震。顾怀远太敏锐了,她确实对赵家有超乎寻常的恨意,那是前世血淋淋的教训。但这事没法解释。
“他们差点害死我外婆,这还不够吗?”她避重就轻。
顾怀远没有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这段时间你不在北京,你那些产业我都帮你看着。要不要听听汇报?”
沈知秋来了精神:“当然要。”
顾怀远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个账本:“先说书吧。‘秋意书斋’开春后生意更好了,特别是你建议增加的那个‘旧书交换区’,很受学生欢迎。三月份净利润是二百八十元,比二月份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沈知秋接过账本仔细翻看。账目清晰,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还有顾客建议反馈表。看得出管理者很用心。
“王经理很能干。”顾怀远说,“她提了个建议,想在书吧搞周末文化沙龙,请一些学者作家来做讲座。我觉得可行,就等你回来拍板。”
“这个主意好。”沈知秋眼睛一亮,“不过要控制规模,先从小的做起。第一期可以请咱们学校的老教授,讲些文史知识。”
顾怀远在本子上记下:“好,我回头跟王经理说。”
“四合院呢?”沈知秋问。
“正要说到这个。”顾怀远翻开另一个本子,“你买的那三套四合院,有两套已经修缮完成。一套按你说的,改成了青年旅舍,上个月试营业,住了七成满。另一套保留了原貌,有个归国华侨看中了,想长期租住,开价每月六十元。”
每月六十元,一年就是七百二。沈知秋算着账,心里满意。这比她预计的还高些。
“第三套还在修,工匠说发现了原先的彩绘,想尽量保留原貌,所以工期延长了。”顾怀远说,“费用超了些预算,我做了主,让继续修。这是超支明细。”
沈知秋看了看账单,超支了三百多,但考虑到古建筑修复的难度,这个价格合理。
“你做得对,该修的要修好。”她把账本递回去,“这些产业多亏你照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怀远笑了:“真要谢我,就分我点腊肉咸菜。你娘做的东西,外头买不到。”
“那当然。”沈知秋也笑了,“还有外婆的辣椒酱,拌面特别香。”
气氛轻松起来,两人又聊了些学校的事。顾怀远这学期选了门国际贸易课,教授刚从国外考察回来,讲了不少新鲜见闻。
“教授说,深圳那边变化特别快,几个月不去就认不出来了。”顾怀远感慨,“咱们国家真要迎来大发展了。”
沈知秋点头:“是啊,所以咱们得抓紧学习,跟上时代。”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探头看去,见几个穿制服的工商管理人员正在查街边摊贩,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苦苦哀求。
“同志,我真不知道要办证啊!我就卖点糖葫芦,养家糊口”
“无证经营就是违法!东西没收!”管理人员态度强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唉,这老李头不容易,儿子残疾,就靠他这点小买卖”
沈知秋皱起眉。个体经济刚起步,很多政策还不完善,老百姓不懂规矩,管理人员又往往简单粗暴。
“我下去看看。”她站起身。
顾怀远拉住她:“这事不好管,容易惹麻烦。”
“我有分寸。”沈知秋说着,已经往楼下走。
来到街边,她先观察了一下情况。老李头大概六十多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双手粗糙皴裂,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他的糖葫芦车很简单,就是辆改造过的三轮车,玻璃罩里插着几十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同志,这位大爷的情况特殊,能不能通融一下?”沈知秋上前,语气温和。
管理人员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路过的学生。”沈知秋不卑不亢,“大爷年纪大了,可能真不懂要办证。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先不没收,我带大爷去办证,该补的手续补上,该交的费交上。”
老李头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补!我补!”
管理人员有些犹豫。这时顾怀远也过来了,递上自己的学生证:“我们是北大的学生,可以作保。大爷要是跑了,您找我们。”
看到北大的学生证,管理人员态度缓和了些:“行吧,看在你们大学生面上。但证必须三天内办下来,不然还得没收。”
“一定一定。”沈知秋应下。
等管理人员走了,老李头千恩万谢:“姑娘,小伙子,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这吃饭的家伙就没了”
“大爷,您住哪?我陪您去办证。”沈知秋说。
老李头报了个地址,在南城一片大杂院。顾怀远叫了辆三轮车,三人一起过去。
路上,沈知秋详细问了老李头的情况。原来他儿子前年在工厂事故中伤了脊椎,瘫痪在床,儿媳妇跑了,留下个五岁的孙子。全家就靠他卖糖葫芦和一点救济金生活。
“办证要多少钱啊?”老李头忐忑地问。
“个体户执照工本费五元,另外可能要交点管理费。”沈知秋说,“大爷,这些钱我先帮您垫上,等您赚了钱再还我。”
老李头眼圈红了:“这怎么行咱们非亲非故的”
“谁都有难的时候。”沈知秋温声说,“而且我有个想法,可能能让您多赚点钱。”
到了工商所,沈知秋熟门熟路地帮老李头填表、交费。她前世办过无数手续,对这些流程门清,加上说话得体,办事人员态度很好,很快就把证办下来了。
“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走出工商所,沈知秋说,“您这糖葫芦手艺不错,但只在街边卖,生意不稳定。我想投资您,咱们把生意做大点。”
老李头愣住了:“投投资?”
“对。我出钱,您出手艺,咱们开个小店。”沈知秋解释,“可以卖糖葫芦,也可以增加其他小吃,比如糖炒栗子、烤红薯。店里干净卫生,顾客更愿意买。而且有固定店面,不怕风吹雨打,也不怕被查。”
顾怀远在一旁补充:“位置可以选在学校附近,学生是主要客源。店面不用大,十平米就够,租金不会太高。”
老李头听得云里雾里,但听懂了一点:能有个固定地方做生意,不用再推着车到处跑,还能多赚钱。
“姑娘,你说真的?”他声音发颤。
“真的。”沈知秋认真点头,“不过咱们得签个协议,亲兄弟明算账。我出启动资金,占六成股,您出手艺和管理,占四成。赚了钱按比例分。”
这个分成比例很公道。老李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沈知秋办事雷厉风行,当即就去找店面。她在北大附近转了一圈,相中了一个临街的小门脸,原来是个修鞋铺,店主年纪大了想回老家。
一番讨价还价,以每月十五元的租金谈下来,签了半年租约。沈知秋又掏出五十元,让老李头置办些用具:定做个玻璃柜台,买些竹签、白糖、山楂等原料。
“大爷,店名您想一个?”沈知秋问。
老李头搓着手:“我哪会起名啊姑娘你起吧。”
沈知秋想了想:“就叫‘老李记糖葫芦’吧,朴实好记。等生意好了,咱们再做块招牌。”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晚。沈知秋和顾怀远把老李头送回家——一片低矮的平房区,老李头家只有一间屋,儿子躺在炕上,小孙子正趴在桌边写字。
“爹,您回来了?”炕上的年轻人努力抬起头,脸色苍白消瘦。
“回来了!回来了!咱们遇到贵人了!”老李头激动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年轻人听完,挣扎着想坐起来:“姑娘,小伙子,谢谢你们我李强这辈子不忘你们的恩”
沈知秋连忙按住他:“李大哥别动,好好养着。等店开起来,赚了钱,咱们带你去大医院看看,说不定能治好。”
李强的眼泪涌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离开李强家,走在暮色中的胡同里,顾怀远轻声说:“知秋,你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受苦。”
“能帮一点是一点。”沈知秋望着远方渐亮的灯火,“前世”她突然停住,改口道,“我是说,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
顾怀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那个突兀的“前世”,只说:“你帮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给钱,而是给人一条活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沈知秋说,“老李头有手艺,只是缺个机会。咱们给他机会,他就能站起来。”
回到学校时,宿舍楼已经亮起灯。沈知秋和顾怀远在路口分别。
“明天见。”顾怀远说,“腊肉咸菜别忘了。”
“忘不了。”沈知秋笑着挥手。
拎着行李上楼,推开308宿舍的门,却见里面只有两个人——张芳在看书,王丽在洗衣服。
“知秋回来啦!”两人迎上来。
“周敏呢?”沈知秋问。按理说,周敏应该也在宿舍。
张芳和王丽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异样。
“周敏她”王丽欲言又止,“她家里出了点事,请假回家了。”
“什么事?”沈知秋放下行李。
张芳压低声音:“好像是她父亲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她走得很急,就留了张字条。”
沈知秋心头一沉。周敏是她这世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性格开朗,学习努力。家里出事,她一定很着急。
“她什么时候走的?留联系方式了吗?”
“走了三天了。”王丽说,“留了她家地址,在石家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沈知秋想了想:“先别急。明天我去系里问问情况,要是需要,咱们一起去。”
夜深了,沈知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老李头感激的泪眼,周敏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顾怀远那句“你总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织。
这一世,她有能力了,就想多帮帮别人。不只是为弥补前世的遗憾,更因为——经历过黑暗的人,才更懂得光明的珍贵。
窗外,月光如水。新的一学期,新的挑战,已经开始。
而沈知秋,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