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秋跟着老刘去宝安县看工厂。
宝安县是深圳的前身,1981年虽然已经划为深圳市的一部分,但大部分地区还是农村。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第一个目的地——红星服装厂。
厂子不大,两排平房,院子里晾满了各色布料。厂长姓王,五十多岁,听说进出口公司的人来,热情地迎出来。
“刘同志,又来看货啦?”王厂长递上烟,老刘摆摆手。
“这是小沈,我们公司新来的大学生,来学习学习。”老刘介绍。
王厂长打量沈知秋,眼神有些怀疑:“大学生?学这个?”
沈知秋微笑:“王厂长您好,我想了解下咱们厂的生产情况。”
“好,好,里面请。”
参观车间时,沈知秋皱起了眉头。车间里光线昏暗,缝纫机大多是老式的脚踏机,工人们埋头干活,地上堆着半成品,管理很混乱。
“王厂长,咱们厂一天能生产多少条牛仔裤?”她问。
“一百多条吧。”王厂长含糊地说,“看订单,有订单就多做。”
“质量标准怎么控制?”
“这个”王厂长搓着手,“工人都熟练,一般没问题。”
沈知秋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数。这种家庭作坊式的生产,质量和产量都不稳定,难怪香港客商抱怨。
看了几个车间后,王厂长请他们到办公室喝茶。老刘和王厂长谈下一批订单的事,沈知秋在旁边听着,发现王厂长总在推脱交期。
“刘同志,不是我不接,实在是人手不够。你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王厂长,陈老板那边催得紧,晚一天要扣钱的。”
“这我也没办法啊”
谈了半天,勉强定了五百条牛仔裤的订单,但交期比陈老板要求的晚了五天。
从红星厂出来,老刘叹气:“看到了吧?都这样。小厂没规模,管理差,大订单接不了,小订单嫌麻烦。”
“没有好点的厂吗?”沈知秋问。
“有,广州那边有几个大厂,但成本高,运输也麻烦。”老刘说,“深圳本地,像样的厂子不多。”
接下来又看了两个厂,情况大同小异。沈知秋心里有了想法:如果想做好服装出口,要么自己建厂,要么改造现有工厂。
但这两条路都需要资金,而且不是小数目。
回市区的路上,沈知秋一直沉默。老刘以为她受打击了,安慰道:“小沈,别灰心。特区刚起步,什么都缺,慢慢会好的。”
“刘师傅,如果咱们自己办厂,大概要多少钱?”沈知秋突然问。
老刘一愣:“自己办厂?那可不是小数目。厂房、设备、工人、原料,少说也得五六万。”
“五六万”沈知秋盘算着。她手头有两万,如果加上顾怀远的积蓄,也许能凑到三万。还差一半。
“而且得有关系,批地、办执照、招工,哪样都不容易。”老刘继续说,“小沈,你刚来,别想太远。先把业务熟悉了,慢慢来。”
沈知秋点点头,但心里的想法没变。她前世白手起家,什么困难没见过?资金可以想办法,关系可以慢慢建立。
回到公司,下午没什么事,沈知秋去资料室查文件。她想了解特区对办厂有什么优惠政策。
资料室里堆满了各种文件,管理的大姐听说她是北大的学生,很热情:“小沈啊,你想查什么?”
“我想了解特区对‘三来一补’企业的政策。”
“这个啊,有专门的文件。”大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叠资料,“这是管委会刚发的《关于鼓励来料加工业务的若干规定》,你看看。”
沈知秋接过,认真看起来。文件规定,对来料加工企业给予税收减免、土地使用优惠、简化审批程序等扶持。特别是外商投资的企业,优惠更多。
“来料加工”沈知秋思考着。这种模式不需要太多启动资金,主要是提供场地和劳动力,赚取加工费。虽然利润薄,但风险小,适合起步。
正看着,有人敲门。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请问沈知秋同志在吗?”
“我是。”沈知秋抬头。
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他走进来,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深圳大学经济系的学生,叫陈文浩。听说北大的学生来实习,想请教些问题。”
沈知秋站起来:“你好,请坐。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
陈文浩很客气,问了些关于北京大学生活、学习内容的问题。交谈中,沈知秋了解到,深圳大学是1980年刚成立的,经济系第一批学生才三十多人。
“我们深大条件简陋,比不上北大。”陈文浩有些不好意思,“但老师们都很努力,同学们也拼命学。”
“学校好坏不在大楼,而在大师。”沈知秋说,“特区发展这么快,深大肯定能快速成长。”
聊了一会儿,陈文浩犹豫了一下,说:“沈同学,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我们几个同学想搞个创业项目,但没什么经验,想听听你的意见。”
“创业项目?什么项目?”
“我们想开个信息服务部。”陈文浩说,“特区企业多,但信息不畅通。我们想收集企业信息、政策信息、市场信息,整理成简报,卖给需要的企业。”
沈知秋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正是特区需要的。八十年代初,信息就是财富。
“你们做过市场调查吗?”她问。
“做过一些。”陈文浩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我们调查了五十家企业,七成表示需要这类信息,愿意付费。但具体怎么操作,还没想好。”
沈知秋接过调查表看了看,做得很粗糙,但想法是对的。她想了想,说:“我建议分几步走。第一,先做免费试刊,让企业看到价值。第二,内容要专业、实用,不能泛泛而谈。第三,定价要合理,开始可以便宜些,等客户稳定了再提价。”
陈文浩认真记着:“还有呢?”
“还有,你们可以拓展业务,比如帮企业做市场调查、写可行性报告、代办手续等。”沈知秋说,“特区新企业多,这些服务都有需求。”
陈文浩越听越兴奋:“太好了!沈同学,你懂的真多!能不能能不能具体指导指导我们?”
沈知秋笑了:“指导谈不上,可以一起讨论。不过我得先做好本职工作,只能利用业余时间。”
“那当然!我们也是业余时间做。”陈文浩连忙说,“这样,明天晚上,我们几个同学在深大旁边的茶馆碰头,你也来,行吗?”
“好。”
送走陈文浩,沈知秋继续看文件。心里却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可以和这些本地大学生合作。他们有热情,熟悉本地情况,但缺乏经验和资金。自己有经验和眼界,可以互补。
傍晚,顾怀远来找她吃饭。沈知秋说了陈文浩的事。
“深大的学生?靠谱吗?”顾怀远问。
“看着挺实在的。”沈知秋说,“而且他们的想法不错,信息服务在特区肯定有市场。”
“你要参与?”
“想看看,也许能合作。”沈知秋说,“我现在资金有限,不能做大项目。信息服务投入小,见效快,适合起步。”
顾怀远想了想:“也好,先积累本地人脉。不过要谨慎,别被坑了。”
“我知道。”
两人在常去的那家潮汕餐馆吃饭。刚坐下,旁边桌来了几个年轻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地域优越感。
“北大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来咱们特区学习?”
“就是,北京佬懂什么经济?纸上谈兵罢了。”
“看那几个实习生,一个个书呆子样”
沈知秋皱起眉。顾怀远按住她的手,示意别理会。
但那几个人越说越过分,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指着沈知秋这边说:“看那个女的,还装模作样看文件,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知秋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那桌面前。
几个人愣住了。沈知秋平静地看着他们:“几位同学,背后议论人不好吧?”
高个子男生有些尴尬,但强撑着:“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你们议论的是我,当然关我的事。”沈知秋语气依然平静,“我是北大来的实习生,叫沈知秋。如果你们对北大学生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打圆场:“同学,别生气,他们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不尊重。”沈知秋说,“特区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应该欢迎全国各地的人才。如果连这点胸襟都没有,怎么建设特区?”
这话说得不重,但很有分量。那桌人都沉默了。
高个子男生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
沈知秋转身回到座位。顾怀远冲她竖起大拇指。
但事情没完。第二天沈知秋到公司,发现气氛不太对。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窃窃私语。
老刘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小沈,你昨天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没有啊,就是说了几句道理。”沈知秋把事情简单说了。
老刘苦笑:“你惹麻烦了。那几个是深大的学生,但他们家里不简单。高个子那个,父亲是市里的处长。戴眼镜那个,舅舅在管委会工作。”
“那又怎样?”沈知秋不解,“我说错了吗?”
“话是没错,但得罪人了。”老刘叹气,“特区就这么大,关系网复杂。你一个外地实习生,还是低调点好。”
正说着,科长林科长叫她:“小沈,来一下。”
办公室里,林科长表情严肃:“小沈,刚接到电话,深大那边投诉,说你态度傲慢,看不起特区学生。怎么回事?”
沈知秋把情况如实说了,最后说:“林科长,我觉得我没做错。特区要发展,必须海纳百川。如果本地人排外,谁还敢来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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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科长沉吟片刻:“你说得对。但处理方式可以更委婉些。这样吧,我给你个任务——深大经济系邀请我们去做个讲座,你准备一下,下周去讲。算是缓和关系。”
“讲什么?”
“就讲改革开放,讲特区前景。”林科长说,“用你的知识和见解,赢得他们的尊重。”
沈知秋明白了,这是要她“以德服人”。
“好,我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老刘关心地问:“科长怎么说?”
“让我去深大做讲座。”沈知秋说。
老刘笑了:“这招高。小沈,好好准备,让那些小子看看北大的水平。”
沈知秋点头。她不但要讲,还要讲出水平,讲出格局。
下午,她照常工作,但心里已经在构思讲座内容。不能空谈理论,要结合实际,特别是特区实际。
下班后,沈知秋去图书馆查资料,准备讲座。顾怀远来陪她,听说这事后,很支持。
“这是个机会。”他说,“不但能化解矛盾,还能展示自己。知秋,你要讲就讲大的,讲特区在全国改革开放中的地位和作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知秋说,“不能只就事论事,要有高度。”
两人讨论到很晚,确定了讲座框架:第一部分,世界经济发展趋势和中国改革开放的必然性;第二部分,特区的特殊使命和试验田作用;第三部分,特区青年应有的视野和担当。
“第三部分尤其重要。”顾怀远说,“要让深大学生明白,特区不只是深圳人的特区,是全国人民的特区。要有主人翁意识,更要有开放胸怀。”
沈知秋深以为然。
晚上回到招待所,王红梅正在等她:“知秋,听说你要去深大讲座?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这么快?”
“那几个深大学生到处说,要看你出丑。”王红梅担心地说,“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刁难你。”
“不怕。”沈知秋很淡定,“真金不怕火炼。”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秋白天工作,晚上准备讲座。她收集了大量数据,做了详细图表,还准备了一些案例。
周四晚上,陈文浩来找她,一脸歉意:“沈同学,对不起,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周强他们太过分了。”
“周强?”
“就是那天那个高个子,他父亲是市财政局的。”陈文浩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区子弟,看不起外地人。不过你放心,我们大多数同学是讲道理的。”
“讲座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系里很重视,很多同学都打算去听。”陈文浩说,“沈同学,你一定要好好讲,挫挫周强的锐气。”
沈知秋笑了:“我不是去斗气的,是去交流的。”
“对对,交流。”陈文浩也笑了,“不过说真的,我们很期待。特区需要不同的声音。”
周五下午,沈知秋来到深圳大学。深大校园还很简陋,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但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很好。
讲座在阶梯教室举行,能坐两百人。沈知秋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连过道都站了人。
她看到前排坐着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天在餐馆的那几个人。周强也在,抱着手臂,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系主任做了简单介绍后,沈知秋走上讲台。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扎着马尾,简洁干练。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我是沈知秋,北京大学经济系学生,目前在特区进出口公司实习。今天很荣幸能在这里,与大家交流对特区发展的一些思考。”
开场白很谦虚,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沈知秋从世界经济发展讲起,讲到亚洲四小龙的崛起,讲到中国为什么要改革开放。她用数据和图表说话,逻辑清晰,视野开阔。
“特区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试验田。”沈知秋指着自己画的示意图,“在这里,我们可以尝试新政策、新模式。成功了,推广到全国;失败了,损失可控。这是中央的深谋远虑,也是特区的历史使命。”
她讲到特区的具体实践:土地有偿使用、工程招标、劳动用工制度改革、物价改革每一个都结合案例,生动具体。
“有人说,特区是‘租界’,是搞资本主义。”沈知秋顿了顿,“我说,特区是社会主义的排头兵。我们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是为了壮大社会主义,不是改变社会主义。”
这话说得很到位,既坚持原则,又解放思想。
讲到第三部分,沈知秋语气加重:“特区青年,要有怎样的担当?我认为,第一要有开放的心态。特区不是深圳人的特区,是全国人民的特区。我们要欢迎各地的人才,学习各地的经验。排外、自大,不是特区精神。”
她看了一眼周强,周强低下了头。
“第二要有实干的精神。”沈知秋继续说,“特区建设,不是喊口号,是一砖一瓦干出来的。深大的同学们,你们幸运地站在时代前沿,更要把知识转化为实践,为特区发展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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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要有创新的勇气。特区要‘特’,就要敢闯敢试。失败了不怕,总结经验再来。这才是特区青年应有的风貌。”
讲座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掌声雷动。很多学生围上来提问,沈知秋一一解答,从容不迫。
系主任激动地说:“沈同学,讲得太好了!这才是我们需要的讲座!”
周强也走过来,表情复杂,但最终伸出手:“沈同学,对不起。你说得对,我太狭隘了。”
沈知秋握住他的手:“周同学,特区建设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朋友,而不是对手。”
“一定!”
讲座的成功,让沈知秋在深大有了名声。很多学生来找她交流,陈文浩那几个想创业的同学,更把她当成了导师。
晚上,顾怀远来接她,听说讲座很成功,很高兴:“这下好了,化敌为友。”
“不止是化敌为友。”沈知秋说,“我有了新想法。陈文浩他们想做信息服务,我觉得可以深度合作。他们熟悉本地情况,我有经验和视野,可以互补。”
“你想投资?”
“不是投资,是合作。”沈知秋说,“我出点钱,也出主意,他们出人出力。信息服务做好了,利润可观,而且能积累人脉。”
顾怀远想了想:“也好,就当练手。需要多少钱?我这里有些。”
“先不用,我手头有。”沈知秋说,“明天我和他们具体谈。”
回到招待所,沈知秋在日记上写:
“1981年6月20日,深圳。今日在深大讲座,反响颇佳。悟到一理:在特区,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与周强等人误会化解,反成契机。陈文浩等欲创业,我或可参与。信息服务虽小,却是起步良机。特区之大,在于胸怀;青年之责,在于担当。吾当勉之。”
写完,她望向窗外。特区之夜,灯火如星。
新的征程,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