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信息咨询中心的第一期简报，是在一周后出炉的。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沈知秋和创业团队的成员们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围着刚刚从印刷厂取回来的样刊。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纸张有些粗糙，但封面上的“特区信息”四个字，却透着股正式劲儿。
“快看看，快看看！”李静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份。
简报一共八页，分四个板块：政策解读、市场动态、企业信息、投资机会。沈知秋亲自撰写了“政策解读”部分，分析了特区最新出台的《关于鼓励外商投资的规定》，不仅逐条解释，还结合实际案例，说明企业如何利用这些政策。
“这部分写得太好了！”陈文浩赞叹，“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我敢说，特区没几个人能写得这么透彻。”
周强翻到“企业信息”板块，这里列出了最近一个月在特区注册的五十家企业名单，包括主营业务、注册资本、联系人等。“这些信息哪来的？”他惊讶地问。
“工商局的张科长帮忙的。”沈知秋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她为此付出了代价——答应免费给工商局提供三个月的简报。
王海波负责的“投资机会”板块，介绍了几个有潜力的行业：服装加工、电子组装、餐饮服务。每个行业都分析了市场前景、投资门槛、利润空间，还附上了成功案例。
“海波，你行啊！”周强拍着王海波的肩，“这些数据哪弄的？”
“香港报纸上找的，还有我表哥提供的。”王海波有些得意。
沈知秋看完整体，点点头：“可以，第一期能达到这个水平，不错。不过有几个地方要改进。”
大家都认真听着。
“第一，语言要更精炼。企业老板时间宝贵，要看干货。”
“第二，数据要更准确。海波，香港股市的指数，要注明日期。”
“第三，版面设计要改进。李静，下次加点插图，别太呆板。”
“好，我们记下了。”李静连忙在本子上记。
“现在，开始分发。”沈知秋说，“我们印了五百份，目标是送到三百家企业手上。周强，你父亲那边能帮忙介绍多少？”
“至少五十家。”周强很有信心，“都是市里的重点企业。”
“好。文浩，你负责深大周边的企业。海波，你去电子厂集中的地方。李静，你去商业区。我负责进出口公司附近的。”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们去工业区摆摊。”沈知秋说，“免费赠送，但要登记企业信息。这是我们的潜在客户数据库。”
说干就干。第二天，五个人分头行动。
沈知秋选择的是罗湖工业区。这里聚集了几十家工厂，大多是港资或合资企业。她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提着装满简报的手提包，一家家地拜访。
第一家是“华美服装厂”。门卫听说她是送信息的，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我们不要。”
沈知秋不气馁：“大叔，这是免费的特区信息简报，里面有最新政策解读，对企业很有用。”
“政策？”门卫犹豫了一下，“那你等等，我问下厂长。”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接过简报翻了翻，眼睛一亮：“这是你们办的？”
“是的，我们是特区信息咨询中心，专门为企业提供信息服务。”
“政策这部分，谁写的？”厂长指着沈知秋写的那篇文章。
“我写的。”沈知秋坦然道。
厂长打量着她：“你是大学生？”
“北大经济系，在特区实习。”
“难怪。”厂长点点头，“写得不错，很实用。这样，你给我留十份，我发给各部门看看。如果好，我们订。”
首战告捷。沈知秋留下简报和联系方式，继续下一家。
一上午，她跑了二十多家企业，大部分都愿意收下简报，有五家明确表示有兴趣订阅。中午在路边小店吃饭时，她简单算了算：如果按这个比例，五百份简报发完，至少能发展五十家潜在客户。
下午，她遇到了一点麻烦。在一家电子厂门口，被几个本地年轻人拦住了。
“喂，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黄毛，流里流气的。
“送企业信息简报。”沈知秋平静地说。
“企业信息？”黄毛抢过一份，翻了两下，“什么破玩意。要在这里发东西，得交保护费。”
沈知秋皱眉：“什么保护费？这是合法经营。”
“合法？在这里，我说了算。”黄毛伸手，“一个月二十，不然别想在这片混。”
沈知秋明白了，这是地头蛇。特区发展快，各种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黄毛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驶过来，停在旁边。车上的人摘下头盔——是周强。
“黄毛，你干什么？”周强跳下车，挡在沈知秋面前。
黄毛看到周强，气势弱了三分：“强哥，这是你朋友？”
“这是我合伙人。”周强冷着脸，“怎么，想收保护费？”
“不敢不敢。”黄毛连忙赔笑，“误会，都是误会。这位大姐，对不住啊。”
沈知秋看着周强：“你认识？”
“这片的地痞，被我收拾过。”周强轻描淡写，“知秋，你没事吧？”
“没事。”沈知秋从黄毛手里拿回简报，“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可以，请进请进。”黄毛点头哈腰。
进了厂区，沈知秋问：“周强，你怎么来了？”
“我那边发完了，过来看看你。”周强说，“没想到碰上这事。特区就这样，鱼龙混杂。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知秋心里一暖：“谢谢。”
“客气啥，咱们是合伙人。”周强笑了，“对了，我那边成绩不错，发了八十份，有十二家说要订阅。”
“我这边二十份，五家有兴趣。”
“那加起来，快二十家了！”周强很兴奋，“照这个速度，三个月五十家的目标，说不定一个月就能完成！”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其他成员也陆续传来好消息。陈文浩在深大周边发了六十份，发展了八家客户；王海波在电子厂区发了七十份，发展了十五家——电子厂对市场信息最敏感；李静在商业区发了五十份，发展了十家。
一周后，五百份简报全部发完。团队在办公室开总结会。
“统计结果出来了。”李静拿着本子，“我们一共接触了三百二十家企业，其中六十八家明确表示要订阅，还有一百多家说考虑考虑。”
“六十八家！”周强激动地拍桌子，“远超预期！”
陈文浩也很高兴：“而且我们的分级服务很受欢迎。六十八家里，四十二家选了普通会员，二十家选了银卡，六家选了金卡！”
沈知秋算了一下：普通会员每月五元，四十二家就是二百一十元；银卡会员每月二十元，二十家就是四百元；金卡会员每月五十元，六家就是三百元。加起来，月收入九百一十元！
“扣除成本，我们能净赚六百左右。”沈知秋说，“第一个月就有这个成绩，很好。”
“那分红呢？”王海波眼睛发亮。
“先不分红。”沈知秋说，“赚的钱要投入再生产。我们要扩大规模，增加人手，提高质量。”
大家都同意。创业初期，确实要积累。
“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沈知秋布置任务，“第一，兑现承诺，给订阅客户提供高质量服务。李静，你负责编辑第二期简报，要更专业、更实用。”
“好。”
“第二，拓展新客户。周强，你父亲那边的关系要充分利用，争取拿下几个大企业。”
“没问题。”
“第三，开发新业务。文浩，你研究一下，我们能不能做企业培训。特区新企业多，管理人才缺乏，培训有市场。”
陈文浩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可以联系深大的老师来讲课。”
“第四，建立信息网络。海波，你表哥那边要维护好，另外看看能不能发展其他信息源。”
“交给我。”
任务布置完，沈知秋又说：“还有个好消息。进出口公司的林科长，看了我们的简报，很欣赏。他答应，以后公司的部分外贸信息可以给我们用，但要我们帮忙做市场分析。”
“太好了！”周强说，“这是官方背书啊！”
确实，有了进出口公司的支持，咨询中心的信誉会大大提高。
散会后，沈知秋单独留下李静：“静静，第二期简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加个‘人物专访’板块。”沈知秋说，“采访特区有代表性的企业家，分享他们的创业故事和经验。这样既能增加可读性，又能扩大我们的影响力。”
“这个主意好！”李静兴奋地说，“第一期采访谁？”
“我想采访两个人。”沈知秋说，“一个是‘华美服装厂’的刘厂长，他是第一批来特区投资的港商，有代表性。另一个是‘春风茶馆’的老板，他是本地人创业的成功典型。”
“好，我去联系！”
“不，我去。”沈知秋说，“第一期专访，我亲自做。要做出水平。”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秋白天在公司上班，下班后忙咨询中心的事。顾怀远看她这么辛苦，很心疼：“知秋，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沈知秋说，“而且，机会不等人。特区发展这么快，错过一天就错过很多。”
“那至少周末休息一下。”顾怀远说，“这周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海。”顾怀远神秘地说，“来特区这么久，你还没看过海吧？”
确实，沈知秋来深圳半个月了，整天忙工作，连海都没见过。
周日，顾怀远借了辆自行车，载着沈知秋去大鹏湾。路不好走，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海。
那是一片还未开发的海滩，沙子很粗，海水也不够蓝，但辽阔，让人心旷神怡。远处有几艘渔船，近处有孩子在捡贝壳。
沈知秋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却让人清爽。
“舒服吧？”顾怀远跟在她身后。
“嗯，好久没这么放松了。”沈知秋张开双臂，感受海风。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顾怀远从包里拿出水和面包：“简陋了点，将就着吃。”
“挺好。”沈知秋接过，“怀远，谢谢你。这段时间，多亏你支持。”
“跟我还客气。”顾怀远看着她，“知秋，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紧绷了。好像有什么在追着你，让你停不下来。”
沈知秋沉默。是啊，前世的遗憾，今生的责任，让她不敢松懈。
“我知道你有抱负，但也要照顾好自己。”顾怀远轻声说，“我希望你成功，更希望你快乐。”
沈知秋心头一颤。这话，前世没人对她说过。
“怀远，我”她不知该怎么表达。
“不用说。”顾怀远微笑，“我都懂。你只管往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海风吹过，两人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一起。
这一刻，沈知秋觉得，重生以来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下午，两人骑车回市区。经过一片工地时，沈知秋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顾怀远问。
沈知秋看着工地围挡上的标语：“这里要建电子市场？”
围挡上写着：“深圳电子大厦，未来华南最大电子产品集散地，招商热线”
沈知秋心跳加速。电子市场！她前世知道，深圳华强北就是从八十年代初的电子市场发展起来的，后来成了“中国电子第一街”。
“怀远，我要进去看看。”沈知秋说。
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一个负责人接待了他们。听说沈知秋想了解招商情况，负责人很热情：“我们电子大厦下个月开始预售摊位，现在预定有优惠。”
“摊位多大？多少钱？”
“标准摊位三平米，月租五十元。也可以买断，二十年使用权，一次性付清，三千元。”
沈知秋心算了一下：三千元，买断二十年的使用权，平均每月才十二块五，比月租便宜得多。而且她知道，华强北的摊位后来一平米月租都要几千元，二十年使用权更是天价。
“我要一个摊位。”沈知秋当即决定。
“啊？现在就要？”负责人惊讶，“我们还没正式预售呢。”
“我可以交定金。”沈知秋说，“另外，我要最好的位置，靠近入口的。”
负责人看沈知秋这么果断，知道是懂行的：“行，你交一百元定金，我给你留个位置。不过说好，如果正式预售时你不要，定金不退。”
“没问题。”
从工地出来，顾怀远问：“知秋，你要摊位做什么？我们又不卖电子产品。”
“现在不卖，将来可以卖。”沈知秋说，“电子市场是趋势。深圳毗邻香港，电子产品有优势。我们先占个位置，将来自己做或者转租，都划算。”
“可是三千元，不是小数目。”
“值。”沈知秋很坚定，“怀远，你信我，这个投资一定赚。”
看着沈知秋自信的眼神，顾怀远点头：“好，我信你。钱不够的话，我这里有。”
“够。”沈知秋算了算，“咨询中心第一个月有利润，加上我的存款，够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沈知秋在日记上写：
“1981年7月5日，深圳。咨询中心首战告捷，月入近千，超预期。团队配合日臻默契，周强之地头人脉、陈文浩之沉稳细致、李静之认真负责、王海波之技术专长，皆可贵。今日与怀远观海，心境开阔。另，预购电子市场摊位一处，虽耗资三千，然预见其未来价值。特区机遇处处，然需眼光与胆识。吾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写完，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深圳，灯火点点。
她的特区之路，已经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