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的深圳,春意已经提前抵达这座南国新城。
沈知秋站在“秋实咨询”新租下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忙碌的街道,心中既有成就感,也有新的压力。三个月时间,咨询业务从最初的月入几百元,发展到如今稳定在两千元以上,客户从最初的港商、三来一补企业,扩展到本地国企和即将进入内地的外资企业。
“沈总,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李静将一份手写的报表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兴奋,“扣除租金、人员工资和各项开支,净利润一千八百七十六元!”
沈知秋接过报表仔细查看。办公室租金每月一百二十元——这在罗湖已是相当便宜的价格;三名全职员工每人月工资六十元,略高于深圳平均工资;兼职学生五人,每人每月三十至五十元不等;加上电话费、印刷费、差旅费等杂项开支,月总成本控制在八百元以内。
而收入方面:咨询服务费一千二百元,信息简报订阅费八百元,两个专项调研项目收费七百元。合计两千七百元。
“做得很好。”沈知秋放下报表,看向李静,“你从编辑简报,到现在能独立处理财务,进步很大。”
李静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都是沈总教得好。我每天晚上都在自学会计知识,还托人在香港买了教材。”
“继续保持。”沈知秋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白板前,“现在我们来分析下一阶段的发展重点。”
办公室里除了李静,还有另外三人:周强、陈文浩,以及新加入的王海波——那个在电子市场认识的理工男,现在负责技术类信息收集和分析。
“目前我们的业务结构有三个支柱。”沈知秋在白板上写下:
信息简报(稳定收入来源,但增长有限)
专项咨询(高附加值,但客户不稳定)
人脉对接(潜在价值巨大,但变现困难)
“下一步,我打算开辟第四块业务——培训。”沈知秋转身看向众人,“深圳的企业越来越多,但管理人才严重缺乏。很多厂长、经理都是从车间直接提拔的,懂技术但不懂管理。”
周强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认识几个港资厂的老板,他们经常抱怨招不到合格的管理人员。”
“具体怎么做?”陈文浩推了推眼镜,他是团队里最稳重的一个。
沈知秋在白板上继续写:“分两个层次。一是基础管理培训班,面向本地企业的中层干部,教他们基本的财务知识、生产管理、质量控制。二是高级研修班,针对企业老板和高管,讲市场趋势、战略规划。”
“收费标准呢?”李静已经拿出本子记录。
“基础班每人每月三十元,每周两个晚上上课,持续三个月。高级班每人每月一百元,每月集中授课两天。”沈知秋顿了顿,“我们不需要租专门的教室,可以借用深大的教室,晚上和周末都是空的。”
王海波举手:“我可以在基础班里讲技术管理的内容,比如生产线优化、设备维护。”
“这正是我想说的。”沈知秋赞许地点头,“我们每个人都要发挥所长。周强负责市场开拓和客户关系,陈文浩负责课程设计和师资联系,李静负责财务和行政,王海波负责技术类课程。我统筹全局,并主讲战略和市场营销。”
“师资方面,除了我们自己,还可以请深大的老师、港资企业的管理骨干、甚至政府相关部门的人员。”沈知秋补充道,“适当支付讲课费,或者以资源交换的形式。”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大家先去吃饭,晚上七点我们到青年旅舍集合,讨论装修方案。”沈知秋最后说道。
众人离开后,沈知秋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她的目光落在日历上——今天已经是3月15日,距离她来深圳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半年里,她不仅建立了咨询公司,还通过与进出口公司的合作,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市场信息。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
“请问是沈知秋同志吗?”
“我是。您是?”
“我是市工商局市场管理科的刘科长。”男人出示了工作证,“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沈知秋心中一紧,但面上保持微笑:“刘科长请进,有什么事吗?”
刘科长走进办公室,没有坐,而是环视了一圈简陋的办公环境:“你们这个‘秋实咨询’,经营范围是信息服务和商业咨询,对吧?”
“是的,我们在工商局正规注册,这是执照。”沈知秋从抽屉里拿出执照复印件。
刘科长扫了一眼,没有接:“有人举报你们从事超范围经营,涉嫌倒卖国家计划内物资的信息,扰乱市场秩序。”
沈知秋心中快速分析:这是有人眼红了。咨询业务做得太好,动了别人的奶酪?还是单纯看她不顺眼?
“刘科长,我想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沈知秋语气平和,“我们提供的是公开的市场信息分析,比如深圳有多少家电子厂、主要生产什么产品、哪些原材料紧缺。这些信息都是通过公开渠道收集的,不存在倒卖计划内物资信息的情况。”
“公开渠道?”刘科长挑眉,“那你们每个月向香港方面购买信息,是怎么回事?”
沈知秋心中一震——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只有团队核心成员清楚。她与香港的阿杰建立了固定联系,每天通电话,阿杰会告诉她香港市场的动态、国际价格变化等信息。她每月支付阿杰一百港币作为报酬。
“刘科长,我们确实与香港的合作伙伴有信息交流,但交流的内容都是公开的商业信息,比如国际市场价格、新产品动态。这些信息对深圳企业了解国际市场很有帮助。”沈知秋解释,“这属于正常的信息服务范畴。”
刘科长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举报信的复印件。举报人说你们利用香港关系,获取国家限制出口物资的信息,然后高价卖给内地企业,赚取暴利。”
沈知秋接过材料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举报信里对她的业务模式描述相当准确,甚至提到了几个具体案例。如果不是内部人员,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
“刘科长,这些指控完全不属实。”沈知秋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您需要调查,我们可以全力配合。所有的客户合同、收入记录、支出凭证,我们都有完整的档案。”
“我会派人来查账。”刘科长收起材料,“另外,在调查期间,建议你们暂停与香港方面的信息往来,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好的,我们一定配合。”沈知秋将刘科长送到门口。
关上门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团队里有内鬼。
而且这个人对她的业务相当熟悉,能够接触到核心信息。会是谁?周强?陈文浩?李静?王海波?还是新加入的那几个兼职学生?
沈知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圳就像一片刚刚开垦的沃土,既有蓬勃的生机,也有野蛮生长的杂草。利益面前,人心经不起考验。
但她并不慌张。前世在商海沉浮几十年,比这更凶险的暗算她都经历过。重要的是保持冷静,找出问题,然后解决。
晚上七点,青年旅舍一楼的小会议室里,团队成员陆续到达。
沈知秋没有立即提起工商局的事,而是先讨论青年旅舍的装修方案。
“按照沈总的规划,我们把三楼改造成六个房间,每个房间四张床位,总共二十四个床位。”陈文浩指着图纸,“每个床位每晚收费两元,月入住率如果能达到百分之七十,月收入就是一千元左右。”
“装修费用预计多少?”周强问。
“墙面刷白、铺水泥地、买铁架床和床上用品,预计八百元。”李静报出数字,“如果三个月能回本,之后就是纯利润。”
王海波补充:“我建议每个房间装一个电扇,深圳夏天热,有电扇能提高竞争力。另外,一楼大厅可以设置一个公共阅读区,放些报纸杂志。”
“好主意。”沈知秋点头,“阅读区可以放一些深圳地图、公交线路图、招聘信息,为住客提供增值服务。”
讨论完装修方案,已经是晚上九点。
沈知秋示意大家先别走:“还有一件事要和大家说。”
她将下午工商局刘科长来访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及内鬼的猜测,只是说有人举报。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怎么会这样?”李静第一个出声,“我们的业务都是合法的啊!”
周强皱眉:“举报信里说得那么详细,肯定是我们内部有人泄露了信息。”
陈文浩推了推眼镜:“沈总,你觉得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知秋。
“我不知道。”沈知秋平静地说,“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可能是哪个环节不小心泄露了信息,也可能是竞争对手在恶意揣测。”
她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而是给了所有人台阶下。
“接下来几天,工商局会派人来查账。李静,你把所有的账目整理好,做到每一笔收支都有凭证。陈文浩,把我们和客户签的合同都准备好。周强,你联系几个关系好的客户,请他们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为我们作证。王海波,你负责技术类资料的整理。”
有条不紊的安排让众人稍微安心。
“大家记住,”沈知秋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深圳的企业需要信息,需要管理知识,我们的工作是在帮助这座城市发展。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调查。”
散会后,沈知秋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窗外的深圳,灯火逐渐亮起。这座年轻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但成长的过程必然伴随着阵痛和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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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第一批下海的人,不仅要会游泳,还要会辨别暗流和漩涡。
而现在,她正处在漩涡的边缘。
但沈知秋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面对挑战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前世她能在商海中杀出一条血路,今生同样可以。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一早,沈知秋照常来到办公室。她特意提前了半小时,想看看谁会第一个到。
七点四十分,李静来了,手里还提着早餐。
“沈总,这么早?”李静有些惊讶,“我给您带了豆浆油条。”
“谢谢。”沈知秋接过早餐,状似随意地问,“昨晚睡得好吗?”
“不太好,一直在想工商局的事。”李静老实说,“我把账本又核对了一遍,确保没问题。”
七点五十分,陈文浩到了,眼圈有些黑,显然也没睡好。
八点整,周强和王海波同时进门。
每个人都表现正常,看不出异样。
上午九点,工商局的两名工作人员准时到来,开始查账。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沈知秋全程配合,提供了所有要求的材料。期间她还主动提出,可以带工作人员去拜访几个客户,实地了解咨询服务的性质。
第三天下午,刘科长再次来到办公室。
“沈知秋同志,经过调查,我们确认你们的业务基本符合规定。”刘科长的语气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但有一点需要注意——与香港方面的信息往来,要确保不涉及国家机密和商业秘密。”
“我们一定注意。”沈知秋诚恳地说。
“举报信的事……”刘科长顿了顿,“我们调查后发现,举报人使用了化名,地址也是假的。这种事情在深圳不少见,竞争激烈,有些人就想走歪路。”
沈知秋心中明了——这意味着工商局不打算深究举报人的身份了。
“谢谢刘科长的理解和支持。”她送刘科长出门时,悄悄递上一个信封,“这是我们最新一期的市场信息简报,希望对您的工作有帮助。”
信封里除了简报,还有两张青年旅舍的免费住宿券——这是沈知秋特意准备的,价值不高,但表达了心意。
刘科长接过信封,没有推辞:“年轻人好好干,深圳需要你们这样的创业者。”
风波暂时平息,但沈知秋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那个内鬼还在团队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引爆。
周五晚上,沈知秋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这次的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她开门见山,“随着业务扩大,我们必须建立更规范的管理制度。我制定了几个新规定,大家看看。”
她分发打印好的文件:
信息分级制度:将信息分为公开级、内部级、机密级。不同级别信息的接触权限不同。
客户保密协议:与所有客户签订保密协议,确保双方信息不泄露。
内部监督机制:设立匿名举报箱,团队成员可以举报违规行为。
利益冲突申报:团队成员如果在外有兼职或投资,需要向管理层申报。
“这些制度会严格执行。”沈知秋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有人觉得不适应,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好,那从下周一开始执行。”沈知秋合上文件,“另外,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我们要成立一个‘秋实创业俱乐部’。”
“创业俱乐部?”周强不解。
“对。”沈知秋解释,“邀请深圳的年轻创业者加入,定期举办沙龙,分享经验、对接资源。我们可以收取少量会员费,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平台扩大人脉网络。”
陈文浩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价值:“俱乐部可以成为我们的人才池和信息源!”
“正是如此。”沈知秋笑了,“这件事由周强牵头,李静配合。第一期活动就定在下周末,主题是‘深圳创业的机遇与挑战’。”
散会后,沈知秋让李静留一下。
“李静,你对新加入的几个兼职学生了解多少?”沈知秋看似随意地问。
“都挺不错的啊。”李静想了想,“张伟是深大经济系的,做事认真;陈秀英是英语专业的,负责翻译香港的资料;还有两个是工学院的,帮海波做技术分析。”
“他们都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吗?”
李静愣了一下:“呃……陈秀英翻译的资料里,有时会涉及香港的市场价格信息。张伟负责整理客户档案,里面有客户的基本情况。工学院的两个学生主要做技术类数据的分析,不接触商业信息。”
沈知秋点点头:“从下周开始,你负责对兼职学生的信息接触权限进行管理。按照新的分级制度执行。”
“好的。”李静记下。
“另外,”沈知秋顿了顿,“如果有人向你打听我的私人情况,或者问一些超出工作范围的问题,你要及时告诉我。”
李静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沈总,您怀疑……”
“只是谨慎起见。”沈知秋打断她,“深圳这地方,机会多,陷阱也多。我们要一起走得更远,就必须小心。”
“我明白了。”李静重重地点头。
窗外,深圳的夜空繁星点点。这座不夜城才刚刚苏醒,无数的梦想在这里生根发芽,也有无数的暗流在黑暗中涌动。
沈知秋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她喜欢这种充满挑战的感觉——就像前世每一次商战前夕,那种紧张而兴奋的状态。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个人的财富和地位,而是为了证明一种可能:一个普通人,依靠智慧和努力,能够在时代的大潮中闯出一片天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要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