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六月,麦浪金黄。建材厂的建设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厂房主体完工,设备安装调试接近尾声。按照计划,七月初就能试生产。
沈知秋站在新建的三层办公楼顶,俯瞰整个厂区。占地三百亩的厂区规划得井井有条:东侧是水泥生产区,西侧是陶瓷砖车间,南侧是仓库和物流区,北侧是员工生活区。厂区道路已经硬化,路两旁种上了新栽的杨树苗。
“沈总,这是试生产方案。”陈工递上厚厚的文件,“六月二十日开始设备联调,二十五日第一批原材料进场,七月一日正式点火试产。”
沈知秋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即翻开。她的目光越过厂区,看向远处的村庄。许多人家正在翻修房屋,用的就是厂里提前生产出来的试验品水泥和砖块。那些崭新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招工培训进展如何?”
“第一批三百名工人已经培训一个月了。”陈工汇报,“理论课结束,现在进入实操阶段。老师傅们带得很好,有几个年轻人特别有天赋,一点就通。”
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甚至比计划更快。省里支持修的路已经开始勘测,县里承诺的贷款已经到位,村民们的热情空前高涨。沈家村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但沈知秋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前世四十年的商海沉浮告诉她,任何重大项目的推进,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那些看不见的阻力,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出现。
“陈工,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沈知秋问。
“异常?”陈工想了想,“没有啊。各方面都很配合,县里的手续一路绿灯,镇里天天来人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连当初闹事的那些亲戚,现在也老实了。”
沈知秋点点头,没有再问。也许是她多虑了。
然而,当天下午,第一个异常信号就出现了。
下午三点,沈知秋接到县农行王行长的电话。
“沈总,有个事情要跟您沟通一下。”王行长的声音有些迟疑,“您申请的那笔二百万元流动资金贷款,审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沈知秋心里一紧。
“流程上有些环节需要补充材料。”王行长说得含糊,“主要是……关于外资背景的审查。您知道,现在政策对外资比较敏感……”
沈知秋皱眉:“王行长,我们秋实集团是纯内资企业,注册地在深圳,股东都是中国公民。顾家的投资也是通过合法渠道进来的,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王行长连忙说,“但上面有要求,凡是涉及境外资金的,都要重新审核。这不是针对您个人,是统一规定。”
挂断电话,沈知秋陷入沉思。这个理由很牵强。顾家的投资是通过香港的合法渠道进来的,所有手续都合规,之前县里、市里都审核过,现在突然又要重新审查?
她让助理小张去打听。小张跑了县政府、工商局、外经贸办,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按程序来,耐心等待。”
这不对劲。建材厂下个月就要试生产了,原材料采购、工资发放、运营资金都需要这笔贷款。如果贷款卡住,整个生产计划都会受影响。
更让她警惕的是,所有部门的口径出奇地一致,没有任何人给出具体原因,也没有人承诺解决时间。
这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慢慢收紧。
接下来的三天,异常接二连三地出现。
六月十二日,市环保局突然下发通知,要求建材厂重新提交环境影响评价报告,理由是“生产工艺有重大变更”。但实际上,生产工艺完全按照最初申报的方案,没有任何变更。
六月十三日,县电力局通知,原定七月一日的正式供电计划推迟,因为“线路改造需要时间”。可工厂自备的柴油发电机只够维持基本照明,根本无法支撑生产。
六月十四日,最让沈知秋不安的事情发生了——省交通厅那边传来消息,原定六月开工的厂区到国道的道路项目,被“暂缓审批”。
“暂缓的理由是什么?”沈知秋在电话里问县交通局局长。
“上面没说具体原因,就说要再研究研究。”局长的声音透着无奈,“沈总,我也尽力了,但这次……有点不对劲。”
所有异常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任何明确的反对理由,所有部门都说是“按程序”、“按规定”,但程序突然变复杂了,规定突然变严格了。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沈知秋召集项目组开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各位,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知秋环视众人,“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这些异常,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陈工第一个发言:“沈总,我在工程建设行业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所有部门同时卡壳,这绝对不是巧合。”
财务总监张明宇点头:“贷款审批我经手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因为‘外资背景审查’被卡住的。更何况我们的外资占比不到百分之十,完全在政策允许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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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务专员小李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看,这些部门的做法并没有违规。他们都在程序范围内行使职权。但问题是,为什么突然都变得这么‘严格’?”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如果对方公然违规,沈知秋可以据理力争,甚至可以向上级反映。但对方完全在规则范围内操作,用程序来拖延,用规定来限制,让你有苦说不出。
“有没有可能……”助理小张小心翼翼地说,“是咱们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沈知秋皱眉,“我们在家乡投资建厂,带动就业,政府支持,村民欢迎,能得罪谁?”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商业世界里,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利益冲突、观念差异、甚至只是单纯的嫉妒,都可能成为阻力的来源。
会议没有得出结论。散会后,沈知秋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墙上的厂区规划图,那个倾注了她全部心血的项目,现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更可怕的是,她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晚上十点,沈知秋还在办公室。桌上摊满了文件,她试图从这些异常中找到蛛丝马迹。
贷款延迟、环评重审、供电推迟、道路暂缓……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有没有联系?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时间线:
6月10日:一切正常
6月11日:贷款审批出问题
6月12日:环保要求重审
6月13日:供电计划推迟
6月14日:道路项目暂缓
四天时间,四个关键环节同时出问题。这需要多大的能量?至少是县一级,甚至市一级的协调能力。
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知秋想到了几个可能:
第一,竞争对手。但建材行业在皖北还是空白,她查过,周边一百公里内没有同类企业。
第二,既得利益者。工厂建起来,可能会影响某些人的利益,比如原来的建材经销商,或者运输车队。
第三,观念保守者。对她这种“外资背景”、“女性企业家”的身份有偏见,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知难而退。
第四,单纯的官僚主义。各部门懒政怠政,互相推诿。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解释不了这种高度协调的阻力。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
沈知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前世,她在商场上遇到过无数挑战:价格战、技术封锁、资本围剿、甚至人身威胁。但那些挑战都是看得见的,有具体的对手,有明确的目标。她可以分析、可以应对、可以反击。
但这一次,对手躲在暗处,用的是体制的规则,打的是程序的擦边球。她有力无处使,有拳无处打。
电话响了,是顾怀远从深圳打来的。
“知秋,还没休息?”他的声音透着关切。
“在加班。”沈知秋尽量让声音平静,“厂里有点事情要处理。”
“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顾怀远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我听小张说,贷款审批出了问题?”
沈知秋沉默了片刻。她本来不想让顾怀远担心,但此刻,她真的需要倾诉。
“不只是贷款。”她终于开口,把这几天的异常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顾怀远说:“知秋,这不对劲。有人在针对你。”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明天过来。”顾怀远果断地说,“这种事情我经历过。有时候,阻力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偏见和嫉妒就够了。”
挂断电话,沈知秋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厂区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调试设备。他们不知道,这个承载着他们希望的工厂,正面临生死考验。
沈知秋握紧了拳头。无论对手是谁,无论阻力多大,她都不会放弃。
这是她对家乡的承诺,也是她对重生这一世的誓言。
但内心深处,那种无力感挥之不去。就像一个人站在旷野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挑战更可怕。
窗外,六月的夜风吹过,带来麦田的清香。收获的季节即将到来,但沈知秋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