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知秋就被电话吵醒。是原料供应商打来的。
“沈总，对不起，那批石灰石我们供不了了。”
“为什么？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付了。”沈知秋坐起身，睡意全无。
“我们接到通知，这批原料要优先供应给国营水泥厂。”对方的语气充满歉意，“真的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
又一个环节出问题。沈知秋放下电话，感到一阵眩晕。
她强打精神来到办公室，还没坐下，陈工就急匆匆进来：“沈总，出大事了！”
“慢慢说。”
“设备安装队今天早上突然撤走了！”陈工脸色发白，“说是接到了上级命令，要紧急支援其他项目。可我们的设备还没调试完啊！”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哪里的上级命令？”
“市建工局。带队的老王跟我说，他也不想走，但这是死命令，不走不行。”
市建工局。这是第三个市级部门介入。
沈知秋让陈工先出去，自己一个人冷静思考。从县级到市级，阻力的层级在提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手的能量比她想象的更大。
上午九点，更坏的消息传来。
镇派出所的民警来到工厂，说要进行“安全生产大检查”。这本是例行公事，但来的阵仗很不寻常——来了六个人，带着各种检测仪器，说要全面排查。
“王所长，这是……”沈知秋认识带队的王所长。
“沈总，别介意，上面统一部署。”王所长压低声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要求对所有乡镇企业进行安全大检查。你们厂是重点。”
检查进行了整整一天。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消防设施不完善，需要整改；应急预案不健全，需要完善；安全培训不到位，需要加强。
每一条都说得在理，每一条都需要时间整改。
“整改期限是多久？”沈知秋问。
“半个月。”王所长说，“整改期间，不能进行任何生产活动。”
半个月。这意味着原定七月一日的试生产计划彻底泡汤。
送走检查组，沈知秋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巨大的球磨机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为了这台设备，她跑遍了半个中国，费尽周折才买回来。现在，它只能在这里等待。
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下午，村里开始流传新的谣言。这一次，比之前的更加恶毒。
“听说了吗？沈知秋的工厂被查封了！”
“为什么？”
“说是污染环境，要整改。”
“不止呢，我听镇上的亲戚说，她那个未婚夫是外国特务，工厂是间谍据点！”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不然为什么那么多部门都来查？”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沈知秋走在村里，能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怀疑、恐惧、甚至幸灾乐祸。
她找到沈德顺：“德顺叔，这些谣言……”
“我知道，我知道。”沈德顺叹气，“我已经在村里说了，让大家不要信。但你也知道，人言可畏。”
更让沈知秋心痛的是，有几个原本已经录取的工人，突然说不来上班了。
“沈总，对不起，我家里不让来。”一个叫小玲的姑娘低着头，“他们说……说你这厂子有问题，干不长。”
“那你觉得呢？”沈知秋轻声问。
小玲抬起头，眼中含泪：“我相信您。但我爸妈……他们害怕。”
沈知秋没有再劝。她理解这些村民的恐惧。他们经历过太多变故，对于不确定的事情，本能地选择回避。
晚上，她收到大哥沈卫国从深圳打来的电话。
“知秋，家里这边也听到一些风声。”沈卫国的声音很担忧，“说你在老家犯事了，工厂要被查封。爸妈很担心，要不要我回去一趟？”
“不用，大哥。”沈知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能处理。你照顾好爸妈，别让他们担心。”
挂断电话，沈知秋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哭得如此无助。前世千亿资产崩塌时她没有哭，被合作伙伴背叛时她没有哭，甚至亲人离世时她也只是默默流泪。
但这一次，她真的感到无力。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合规经营，带动就业，造福家乡。她以为，只要真心付出，就能得到理解和支持。
可现在，她面对的是一堵无形的墙。墙那边是希望和未来，墙这边是阻力和偏见。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堵墙是谁砌的，为什么要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是李秀兰。
“妈？您怎么……”沈知秋慌忙擦干眼泪。
“你爸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李秀兰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抱住她，“想哭就哭吧，在妈面前不用忍着。”
这句话让沈知秋的防线彻底崩溃。她靠在母亲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妈，我真的尽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妈知道，妈都知道。”李秀兰拍着女儿的背，“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成的。”
“那该怎么办？工厂建到一半，几百号人等着开工，县里省里都看着……我不能放弃。”
“没让你放弃。”李秀兰说，“妈是说，有时候要学会借力。你一个人扛不住，就找能扛的人一起扛。”
沈知秋抬起头：“您是说……”
“怀远明天不是要来吗？”李秀兰擦去女儿的眼泪，“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说不定有办法。”
六月十六日上午，顾怀远抵达沈家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团队——两名律师，一名会计师，一名公关顾问。
看到沈知秋憔悴的样子，顾怀远心疼得皱起眉头：“几天不见，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知秋勉强笑笑。
“别硬撑了。”顾怀远握住她的手，“情况我都知道了。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你一个人扛不住。”
在沈知秋的办公室，顾怀远听取了全面汇报。他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提问，让团队人员记录关键信息。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怀远，你怎么看？”沈知秋问。
“这是系统性阻力。”顾怀远缓缓说，“不是某个人、某个部门的问题，而是一整套机制在起作用。有人动用了关系网，从不同层面施加压力。”
“目的是什么？”
“两个可能。”顾怀远分析，“第一，逼你知难而退，放弃这个项目；第二，逼你让出部分利益，换取他们的支持。”
“利益？我能给他们什么利益？”
“股份，或者……”顾怀远看着沈知秋，“你这个人。”
沈知秋一愣：“什么意思？”
“你忘了柳如烟的事了？”顾怀远眼神冷了下来，“有些人，得不到就要毁掉。或者，用毁掉来威胁，逼你就范。”
沈知秋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了那些关于顾怀远是“外国特务”的谣言。如果真是有人想通过打击她来打击顾怀远，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我查过了，没有可疑的人接近。”沈知秋说，“而且这次的手法很高明，所有动作都在规则内，找不到破绽。”
“那是因为对手很了解中国的体制。”顾怀远的团队中，那位姓张的律师开口了，“沈总，我在政府部门工作过十年。这种‘合规施压’的手法，通常是内部人才能操作的。”
内部人。这三个字让沈知秋心头一凛。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肯定。”张律师谨慎地说，“但能协调这么多部门，同时用合规手段施压，这需要很深的体制内人脉。而且，对方很克制，没有越界，说明他既想达到目的，又不想留下把柄。”
顾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知秋，这件事交给我来查。你在明处，继续推进工厂建设，该整改整改，该补材料补材料。我在暗处，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
“会不会有危险？”沈知秋担忧地问。
“放心，我有分寸。”顾怀远转身，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忘了，我们顾家也不是好惹的。”
那一刻，沈知秋突然明白李秀兰说的“借力”是什么意思。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保护家人，却忘了，她也可以被保护，也可以依靠别人。
“谢谢你，怀远。”
“谢什么。”顾怀远走过来，轻轻拥抱她，“我们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当晚，顾怀远带着团队开始工作。他们在镇上的招待所包了一个房间，作为临时指挥部。
张律师负责梳理所有法律文书，寻找程序漏洞；会计师负责审查所有资金往来，寻找异常；公关顾问负责收集和分析所有谣言，寻找源头。
顾怀远自己则开始打电话。他在中国的人脉虽然不如沈知秋深，但在海外华人圈和港澳地区有广泛联系。有些消息，通过海外渠道反而更容易获得。
凌晨两点，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
“有几个发现。”张律师汇报，“第一，所有施压的部门，最终都能追溯到一个共同点——都参加过上个月省里的某个工作会议。”
“什么会议？”
“关于‘规范外资管理，防范经济风险’的专题会议。”张律师说，“会议是省外经贸委牵头，各部门分管领导参加。”
顾怀远眼神一凝：“会议纪要能拿到吗？”
“正在想办法。”公关顾问说，“但需要时间。这种内部会议纪要，流传范围很小。”
会计师接着说：“第二，我们查了原料供应商突然毁约的原因。他们说的‘国营水泥厂优先供应’是假的。我联系了那家水泥厂，他们根本没有增加采购计划。”
“也就是说，供应商在说谎？”
“或者，他们受到了压力，不得不说谎。”
顾怀远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线索开始浮现，但还不够清晰。
“第三，”公关顾问说，“关于谣言的源头。我们追踪了几个版本，最初都是从镇上的茶馆传出来的。但茶馆老板说，是几个外地口音的人说的，他不认识。”
外地口音。这又是一个线索。
“继续查。”顾怀远说，“重点查那个省里的会议，还有那几个外地人。另外，张律师，你准备一份法律意见书，把各部门的‘合规施压’行为，整理成涉嫌滥用职权的证据。”
“有用吗？他们都在规则内。”
“在规则内，不代表合理。”顾怀远冷笑，“如果这些行为被公开，被放到阳光下，他们会很难看。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团队继续工作。顾怀远走出房间，来到阳台上。夜风吹拂，远处的厂区还有零星灯光。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怀远，在中国做生意，不仅要懂经济，还要懂政治。有些力量，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现在，他和沈知秋就面对着这种看不见的力量。它不违法，但也不合情；它不公开，但无处不在。
但顾怀远不怕。顾家能从战乱中生存下来，能在海外发展壮大，靠的不是躲避风雨，而是迎风而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香港的号码。
“三叔，是我。有件事要请您帮忙……”
电话打了半个小时。挂断后，顾怀远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心中有了计划。
有些战争，需要在另一个战场打响。有些阻力，需要用更大的力量来化解。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沈知秋撑起一把伞，让她在风雨中，至少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至于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顾怀远相信，只要他敢露头，就一定能抓住他的尾巴。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