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日，省城庐州。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沈知秋和顾怀远已经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出口。昨晚他们坐了八个小时的夜班车，从县城一路颠簸而来。沈知秋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先找个地方住下。”顾怀远提着两人的行李包，“我已经托人订了江淮饭店的房间。”
“江淮饭店？”沈知秋微微皱眉，“那里很贵吧？”
“不算贵，而且安全，服务也好。”顾怀远招手叫来一辆三轮车，“我们在省城可能要待好几天，住得太差休息不好，影响工作。”
沈知秋没再坚持。她知道顾怀远说得对，这次省城之行任务繁重，必须保证精力。
三轮车穿过清晨的街道。省城比县城大得多，马路更宽，楼房更高，路上的行人也多。虽然是冬天，但街边依然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糍粑、豆腐脑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江淮饭店是省城的老牌宾馆，六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童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看见他们下车，立刻上前帮忙提行李。
“顾先生是吗？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前台服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话带着标准的普通话。
房间在三楼，是个套间。外间是客厅，摆着沙发、茶几、写字台；里间是卧室，两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窗户很大，朝南，阳光正透过玻璃照进来。
“条件不错。”沈知秋放下手提包，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不远处的长江路，那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买点早点。”顾怀远说。
“我不累，一起去吧。”沈知秋转身，“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两人下楼，在饭店对面的早点摊买了油条和豆浆，边走边吃。顾怀远显然对省城很熟悉，边走边给沈知秋介绍：
“这边是长江路，省城的商业中心。百货大楼、新华书店、电影院都在这条街上。往东是淮河路，主要是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往西是老城区，小商品市场在那里。”
“我们理想的店址应该在哪里？”沈知秋问。
“两个选择。”顾怀远说，“要么在长江路这样的黄金地段，客流量大，品牌曝光度高，但租金贵，竞争激烈。要么在新兴的住宅区附近，比如西园新村那边，虽然现在人气不如市中心，但发展潜力大，租金也便宜。”
沈知秋思考着。按照她前世的经验，建材店的位置很重要，但又不能完全参照服装店、百货店的选址逻辑。建材是低频消费，顾客通常是有了明确需求才会来，所以门店的可见性和可达性比单纯的客流量更重要。
“我想先看看两个地方。”她说，“今天看长江路，明天看西园新村。”
“好。”
吃完早点，两人开始沿长江路步行考察。十二月的省城，虽然冷，但街上的行人依然不少。国营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商品，大多是日用品和服装，偶尔能看到一家五金店或建材店。
沈知秋特别注意观察了几家卖建材的店面。有一家是国营的“省建材公司门市部”，店面很大，但陈列杂乱，水泥、瓷砖、玻璃堆在一起，几个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聊天，对顾客爱答不理。
另一家是个体户开的“兴隆建材”，店面小一些，老板很热情，见人就招呼，但产品种类少，质量也参差不齐。
“看到了吗？”沈知秋低声对顾怀远说，“国营的傲慢，个体的散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但他们的租金成本也低。”顾怀远提醒，“国营店是自有房产，个体户可能是自家的门面房。如果我们租店，成本会高很多。”
正说着，他们走到一处正在招租的店面。位置很好，在长江路中段，临街，两个门面宽，玻璃橱窗，目测有八十平米左右。门口贴着红纸：“本店招租”。
沈知秋眼睛一亮：“这个位置不错。”
她走进旁边的杂货店，假装买东西，顺便打听：“老板，旁边那个店怎么租啊？”
杂货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那个啊，贵得很。一个月要八百块呢。”
八百！沈知秋心里一沉。县城店一个月才两百，这直接翻了四倍。
“能便宜点吗？”她问。
“便宜不了。”大妈放下毛衣，“那可是黄金地段，多少人盯着呢。听说前几天有个温州老板来看过，嫌贵没租。不过房东不愁租，说是省外贸公司想租下来当展示厅。”
沈知秋道了谢，走出杂货店。
“太贵了。”她对顾怀远说，“八百一个月，一年就是九千六。加上装修、备货、人工，启动成本太高了。”
“再去看看其他店面。”
一上午，他们看了长江路上五处招租的店面，最小的四十平米，最大的两百平米，租金从五百到一千二不等。最便宜的一个位置太偏，在一个小巷子里，虽然临街但人流量很小。
中午，两人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两菜一汤，米饭管饱，花了三块五毛钱。
“看来长江路不太现实。”沈知秋边吃边说，“租金超预算太多。就算我们咬牙租下来，经营压力也会很大。”
“下午去看看西园新村？”顾怀远问。
“嗯。”
西园新村在省城西郊，是这两年新建的住宅区。一排排六层楼的红砖房，排列整齐，虽然不如市中心繁华，但干净整洁。小区门口有菜市场、小商店、邮局、储蓄所，生活设施齐全。
沈知秋一眼就看中了小区门口的一个店面。位置很好，正对着小区大门，旁边就是公交站。店面大约六十平米，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墙上贴着“招租”两个大字。
“这个位置不错。”她有些兴奋，“住在这里的人都是新房，肯定要装修，要买建材。而且租金应该比市中心便宜。”
她找到小区的门卫室打听。门卫是个退休老师傅，很热情：
“你说那店啊，空了有俩月了。之前是个理发店，生意不好搬走了。房东是对老夫妻，住三号楼。”
“租金多少？”
“听说一个月要三百五。”
三百五！沈知秋心里快速计算。比县城店贵，但比长江路便宜一半还多。六十平米的面积也够用，装修成旗舰店虽然有点小，但可以做得精致。
“能带我们去见见房东吗？”她问。
“行啊，这会儿他们应该在家。”
房东姓陈，六十多岁，和老伴住在三号楼一楼。听说有人想租店，很热情地泡了茶。
“店面你们看了？觉得怎么样？”陈大爷问。
“位置很好。”沈知秋说，“我们想租下来做建材生意。不过租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陈大爷和老伴对视一眼：“三百五已经是最低价了。不瞒你们说，前阵子有人出三百八我们都没租，因为那个人是做餐饮的，我们怕油烟大，扰民。”
沈知秋心里一动：“我们是卖建材的，干净，没噪音，也不产生油烟。而且我们打算好好装修，把店面做得漂漂亮亮的，对小区的形象也有好处。”
陈大爷沉吟了一会儿：“那……三百二，不能再低了。”
沈知秋看向顾怀远，顾怀远微微点头。
“行，三百二。”沈知秋说，“不过我们想签五年长约，每年租金递增不超过百分之五。”
“五年？”陈大爷有些犹豫，“太长了……”
“陈大爷，我们是正经做生意，不是干两天就跑的。”沈知秋诚恳地说，“签长约对您也有好处，稳定，省心。而且我们会投入资金装修，店面升值了，将来您也受益。”
陈大爷和老伴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沈知秋问。
“这个……”陈大爷有些为难，“不瞒你们说，这店面虽然是我们家的，但产权归房管局管。我们只有使用权，出租的话要经过房管局同意，还要去办手续。”
沈知秋心里一沉。八十年代中期，城市的房产大多还是公房，私人只有使用权。出租公房需要单位或房管部门批准，手续繁琐。
“那您能帮忙问问吗？”她问。
“我明天去房管局问问。”陈大爷说，“不过你们别抱太大希望，现在管得严，私人出租公房很难批。”
从陈大爷家出来，沈知秋的心情有些沉重。
“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她对顾怀远说，“看来在省城租店，不光要有钱，还得有关系。”
“正常。”顾怀远倒不意外，“计划经济时代遗留的问题。不过别急，我们再想办法。”
第二天，他们又看了几处店面，情况都差不多——要么租金太贵，要么产权问题复杂。有一处店面位置、价格都合适，但房东要求一次性付清三年租金，而且必须是现金。
“这不合规矩。”沈知秋摇头，“现金交易没凭证，将来容易出纠纷。”
三天过去了，选址毫无进展。
第四天上午，沈知秋和顾怀远在饭店房间里商量对策。
“实在不行，我们考虑买一个店面？”顾怀远提议。
“买？”沈知秋苦笑，“且不说有没有卖的，就算有，价格我们也承受不起。省城一个店面，少说也得几万块，而且私人买卖房产，政策上允许吗？”
她知道，要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商品房政策才逐步放开。现在是一九八五年，城市房产交易还是一片灰色地带。
正发愁，房间的电话响了。
顾怀远接起来：“喂？……哦，小李啊。什么事？”
沈知秋听出是培训基地学员小李的声音。小李全名李卫国，是第一批学员里最优秀的，结业后被推荐到省乡镇企业局工作，现在是科员。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顾怀远的表情舒展开来：“好，好，我们这就过去。谢谢你啊小李。”
挂断电话，顾怀远对沈知秋说：“小李说，他听说我们在找店面，有个消息可能有用。”
“什么消息？”
“他有个表哥在区工商局工作，可能能帮上忙。”
沈知秋眼睛一亮：“走，去见见。”
两人赶到省乡镇企业局时，李卫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沈总，顾先生。”李卫国迎上来，“听说你们来省城好几天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不想麻烦你。”沈知秋笑着说，“你现在是省里的干部了，忙。”
“什么干部，就是个小科员。”李卫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走，去我办公室说。”
李卫国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干净整洁。他给两人泡了茶，然后说：
“我听县里来办事的同志说，你们要在省城开店，正在找店面？”
“是啊，不太顺利。”沈知秋简单说了这几天的遭遇。
李卫国听完，点点头：“这情况我了解。现在省城的公房出租确实管得严，要有关系才行。不过我表哥在蜀山区工商局，他们局里正好有个政策。”
“什么政策？”
“为了扶持乡镇企业，区里鼓励乡镇企业在省城设立销售窗口。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区里可以协调解决经营场所问题。”李卫国说，“我表哥负责这事，要不我带你们去见见他？”
“那太好了！”沈知秋喜出望外。
当天下午，在蜀山区工商局，沈知秋见到了李卫国的表哥——区工商局市场管理科副科长，张建军。
张建军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干。听完沈知秋的介绍，他翻看着沈知秋带来的材料：省报的报道、集团的营业执照、县里的推荐信、还有沈知秋的三八红旗手证书。
“沈知秋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张建军放下材料，“你们沈家村集团是省里挂号的先进典型，来省城发展，我们理应支持。”
“谢谢张科长。”沈知秋说，“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店面。”
“这个我可以帮忙协调。”张建军说，“区里在长江路有一处公房，原来是区工业局的展示厅，后来闲置了。面积大约一百平米，位置不错。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向领导汇报，争取租给你们。”
“租金呢？”顾怀远问。
“公房的租金有标准，不会太高。”张建军说，“大概每月两百块左右，而且可以签长期合同。”
沈知秋心里快速盘算。长江路，一百平米，每月两百——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要知道他们之前看的长江路店面，同样位置至少要八百。
“那太好了！”她激动地说，“张科长，真是太感谢您了！”
“先别急着谢。”张建军摆摆手，“这事我还要向领导汇报，走程序。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你们这个项目符合区里的扶持政策。”
从工商局出来，沈知秋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有眉目了。”她对顾怀远说。
“嗯，多亏了小李。”顾怀远说，“看来你办培训基地的决定是对的。不只是培养人才，还建立了人脉网络。”
沈知秋点点头。是啊，李卫国这样的学员，在关键时候能帮上大忙。这就是良性循环——她培养人才，人才成长后反过来支持她的事业。
第二天，张建军那边传来好消息：领导同意了，让他们去办手续。
在区工商局的会议室里，沈知秋见到了分管副局长。副局长姓王，五十多岁，很和蔼。
“沈知秋同志，你的材料我都看了。”王副局长说，“你们集团的发展模式很有创新性，省报的报道我也看了，写得很好。区里支持你们在省城设立窗口，这对我们区也是个宣传——看，我们吸引了省级先进企业来落户。”
“谢谢领导支持。”沈知秋诚恳地说。
“店面的事就这么定了。”王副局长说，“长江路78号，一百二十平米，原来是工业局的展厅，现在空着。租金每月两百，合同先签三年。你们什么时候能开业？”
“我们计划春节前开业。”沈知秋说，“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时间有点紧，但我们会全力以赴。”
“好，有干劲！”王副局长赞赏地说，“需要办什么手续，找小张就行。区里会开绿灯，特事特办。”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在张建军的陪同下，沈知秋和顾怀远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办完了租赁合同、工商注册、税务登记等所有手续。
拿到营业执照的那天，沈知秋站在长江路78号的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充满了感慨。
几天前，她还为找不到店面发愁；几天后，问题解决了，而且拿到了比预期更好的位置、更大的面积、更低的租金。
这一切，都得益于她之前种下的善因——办培训基地，培养人才。
“知秋，想什么呢？”顾怀远问。
“我在想，人生真的很奇妙。”沈知秋轻声说，“你永远不知道，今天做的哪件事，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帮到你。”
“这就是因果。”顾怀远说，“善因结善果。你做培训基地的时候，可能没想这么多，但现在回报来了。”
两人走进店面。一百二十平米，方方正正，层高有四米多，可以做阁楼仓储。临街是整面玻璃墙，采光极好。
“这里可以做个大气的门头。”顾怀远比划着，“‘沈家村建材旗舰店’，用霓虹灯，晚上也能看见。”
“里面要分区。”沈知秋在空荡荡的店里走着，“这里是产品展示区，这里是接待区，这里是收银台。后面隔出一个小仓库，放些小件货品。”
“装修要抓紧了。”顾怀远说，“现在离春节还有不到两个月，要装修、要备货、要招人、要培训，时间很紧。”
“我知道。”沈知秋说，“明天我就回县城，让沈强带人过来。装修队可以从深圳调，那边有合作的装修公司，手艺好，速度快。”
“资金呢？”
“深圳项目的回款已经到了，二十万，足够启动。”沈知秋说，“不过这次我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当天晚上，沈知秋给县城打了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沈建军。
“二哥，店面找到了，在省城长江路，一百二十平米，每月租金两百。”沈知秋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电话那头，沈建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太好了！位置怎么样？”
“黄金地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沈知秋说，“你让沈强准备一下，带两个得力的人，明天就来省城。装修队我从深圳调，让他们直接来省城汇合。”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挂断电话，沈知秋回到饭店房间。顾怀远正在看一份材料，见她进来，抬起头：
“知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张建军科长。”顾怀远说，“他是省乡镇企业局张副局长的侄子。这次能这么快办成，可能不光是政策支持，还有这层关系。”
沈知秋愣了一下：“你是说，张副局长打了招呼？”
“很可能。”顾怀远说，“李卫国在省局工作，他表哥在区局，他叔叔是副局长——这一家人都在体制内。你培养了李卫国，他感激你，所以主动帮忙。而张副局长可能也听说你是省里的先进典型，愿意支持。”
沈知秋沉思了一会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目前看是好事。”顾怀远说，“但你要明白，人情是要还的。他们今天帮了你，将来可能需要你帮忙。”
“我明白。”沈知秋点头，“只要不违反原则，不损害企业利益，我愿意回报。毕竟，他们确实帮了大忙。”
“嗯。”顾怀远放下材料，“还有一件事，我在查店面的时候，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
“长江路这一带的公房，出租都要经过房管局审批，而且通常只租给国营单位或集体企业。”顾怀远说，“我们能租到，是因为走了‘扶持乡镇企业’的特殊通道。但你知道谁之前也想租这个店面吗？”
沈知秋摇摇头。
“省建材公司。”顾怀远说，“他们想租下来做高档建材展示厅，但房管局没批，说这是工业局的资产，要优先扶持工业企业。”
沈知秋心里一动：“那省建材公司会不会……”
“会。”顾怀远肯定地说，“他们肯定会不高兴。你一个乡镇企业，抢了他们想租的店面，还是通过特殊渠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长江路上车来车往，一片繁华景象。
但沈知秋知道，这繁华背后，是复杂的利益关系和看不见的较量。
“怀远。”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沈知秋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在省城，可能连门都摸不着。”
顾怀远笑了：“说这些干什么。我说过，你的路，我陪你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省城不比县城，这里的水很深。但我们既然来了，就要站稳脚跟。不管前面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沈知秋也走到窗前，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新战场的城市。
灯火阑珊处，机遇与挑战并存。
但沈知秋不怕。
这一世，她有足够的力量，也有足够的智慧，去面对一切。
而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明天，新的一战就要开始了。”她轻声说。
“嗯。”顾怀远点头，“我们准备好了。”
夜色渐深，省城渐渐入睡。
但沈知秋知道，属于她的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