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五日，省城长江路78号。
店面已经开始装修。从深圳调来的装修队效率很高，三天时间就拆除了原有的隔断，重新做了水电，墙面刮上了第一遍腻子。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沈知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装修图纸，和装修队长老刘讨论细节。
“刘师傅，展示区的灯光一定要亮，但要柔和，不能刺眼。”她指着图纸，“特别是瓷砖展示区，要有专门的射灯，让客户能看到真实的效果。”
“明白，沈总。”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在深圳做过很多商业装修，经验丰富，“灯具我都带来了，都是香港的新款式，省城这边肯定没见过。”
“好。另外，收银台后面的背景墙，我要做一个大的企业标志。”沈知秋说，“‘沈家村建材’五个字，要用金属字，金色，晚上能发光的那种。”
“这个有点难度。”老刘挠挠头，“金属字要去专门的厂子定做，时间可能要半个月。”
“加钱，让他们加快。”沈知秋果断地说，“加百分之三十的费用，十天之内必须做好。春节前一定要开业，一天都不能耽误。”
“那行，我这就去联系。”
老刘去打电话了。沈知秋转身，看见顾怀远正和一个年轻人在说话。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卷尺和本子，正在测量店面的尺寸。
“怀远，这位是？”沈知秋走过去。
“这是小王，王建国。”顾怀远介绍，“我在省建筑设计院找的设计师，专门请来帮我们做店面设计的。”
王建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沈总好。顾先生请我来，我尽力而为。”
“王设计师，麻烦你了。”沈知秋和他握手，“我们想要一个现代化的展示空间，既要美观，又要实用。客户进来，要能一眼看到产品，要有体验感。”
“我明白。”王建国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画了一些草图，“沈总，我建议做一个‘动线设计’。客户从大门进来，先看到的是我们最畅销的产品，比如水泥、石膏板这些基础建材。然后往里走，是瓷砖、卫浴这些装饰性建材。最里面是接待区和洽谈区，客户选完产品，可以在那里休息、喝茶、签合同。”
沈知秋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客户进来，不知不觉就把所有产品都看了一遍。”
“是的。”王建国说，“另外我建议做一个‘实景展示区’。就是用我们的瓷砖、卫浴，实际铺贴安装一小块区域，比如一个卫生间的角落，或者一个厨房的墙面。让客户能看到实际效果。”
“这个主意好！”沈知秋赞许地说，“王设计师，就按你的思路来。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设备，尽管提。”
“好的。”
正说着，沈强带着两个人从外面进来。他们是从县城赶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车，风尘仆仆。
“沈总，我们来了！”沈强脸上带着兴奋。
跟他一起来的，一个是县城店的副店长小陈，另一个是送货队长大李，都是沈知秋亲自挑选的骨干。
“辛苦了。”沈知秋说，“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就在后面巷子的招待所，一个月十五块钱，包水电。”沈强说，“沈总，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招人？”
“明天就开始。”沈知秋说，“今天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店面，想想招聘要招哪些岗位，什么要求。”
“好！”
下午，沈知秋和顾怀远去了省城的人才市场。说是人才市场，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每周一、三、五开放，企业和个人都可以来这里，有点像劳务集市。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招工的，有找工作的，大多是一些工厂招普通工人，或者饭店招服务员。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技术岗位，比如电工、钳工、司机之类的。
沈知秋找了个角落，摆了一张桌子，挂了个牌子：“沈家村建材招聘”。牌子上写明了招聘岗位：销售员五名、送货员三名、仓库管理员两名、会计一名。
刚开始，没人过来。人们看到“沈家村”三个字，都以为是哪个乡镇的小厂子，不感兴趣。
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有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你们招销售员？”他问，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
“对。”沈知秋抬起头，“你有相关经验吗？”
“没有。”年轻人说，“但我能说会道，以前在街道办帮忙宣传计划生育，一张嘴能把人说晕。”
沈知秋忍不住笑了：“那你会介绍产品吗？比如水泥有哪几种型号，瓷砖怎么选，石膏板怎么用？”
年轻人愣了一下：“这个……可以学嘛。”
“我们是建材店，不是杂货铺。”沈知秋说，“销售员必须懂产品，不然怎么服务客户？这样吧，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看看我们的产品手册，学习一下基础知识。三天后来店里，我们现场考核。”
她递过去一本小册子，是来省城之前特意印的，上面有各种建材的基本知识和选购指南。
年轻人接过册子，翻了翻，撇撇嘴：“这么麻烦啊。那工资多少？”
“试用期每月六十，转正后八十，加销售提成。”沈知秋说。
“八十？”年轻人眼睛一亮，“转正后八十？这么高？”
一九八五年，省城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在五十到七十之间，八十确实算高薪了。
“对，但要求也高。”沈知秋说，“必须通过产品知识考核，还有服务规范培训。”
“那行，我试试！”年轻人拿着册子，兴冲冲地走了。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大多是冲着高工资来的。但一问到专业问题，就都哑火了。要么是根本不懂建材，要么是虽然懂一点，但表达不清。
一个下午，收了二十多份简历，但沈知秋觉得满意的，一个都没有。
傍晚回到饭店，沈知秋有些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招聘不顺利？”顾怀远给她倒了杯水。
“嗯。”沈知秋接过水，“来应聘的都是冲着工资来的，没几个真正懂行，也没几个有服务意识。建材销售不是卖菜，客户问几句就能答上来。需要专业知识，需要耐心，需要责任心。”
“省城的人才多，但愿意去乡镇企业的不多。”顾怀远说，“在他们看来，国营企业是铁饭碗，集体企业次之，乡镇企业是最末的选择。除非……我们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沈知秋抬起头：“什么条件？”
“比如，户口。”顾怀远说，“省城的户口，多少人想要。如果我们可以解决户口问题，肯定能吸引到人才。”
沈知秋皱眉：“解决户口？这太难了。我们一个乡镇企业，哪有这个能力？”
“正常情况下是没有。”顾怀远说，“但你别忘了，你们是省级先进乡镇企业，有政策倾斜。而且，现在省里正在推行人才引进政策，鼓励专业人才到乡镇企业工作。如果操作得当，争取到几个农转非指标，是有可能的。”
沈知秋思考着。确实，户口在这个年代是最大的门槛。有了省城户口，就意味着正式成为城里人，有粮票、有副食品供应、有住房分配资格、子女可以上城里的学校……吸引力太大了。
“那需要什么条件？”
“首先，我们要招聘的人必须是‘专业人才’。”顾怀远说，“比如有建材行业经验的技术员、有销售经验的管理人员、有会计资格的专业人员。其次，我们需要向劳动局申请，证明这些人才是我们企业发展急需的。最后，要有领导批。”
“能办成吗？”
“我试试。”顾怀远说，“我在省劳动局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问问。”
“那太好了。”沈知秋说，“另外，我觉得单纯给高工资和户口还不够，还要有长期激励机制。”
“比如？”
“股权。”沈知秋说，“我想实行‘店长持股计划’。省城店的店长，如果做得好，可以持有店面百分之十的股份，参与分红。副店长、骨干销售员，也可以有相应的激励。”
顾怀远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超前。不过，乡镇企业做股权激励，政策上允许吗？”
“我看过文件。”沈知秋说，“国家鼓励乡镇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革试点。我们既然是先进典型，可以申请做试点单位。而且，我们给的不是现金，是分红权，不影响企业的所有权结构。”
“好！”顾怀远赞许地说，“股权加户口，这两个条件拿出来，肯定能吸引到真正的人才。”
第二天，招聘继续。沈知秋在招聘牌子上加了一行字：“优秀者可解决省城户口，骨干员工可参与股权激励”。
这一下，立刻引起了轰动。
一上午，桌子前排起了长队。来应聘的不再是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而是一些看起来有经验、有技能的中年人。
“同志，我是省建材公司的退休技术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递上简历，“干了一辈子建材，水泥、瓷砖、石膏板，没有我不懂的。听说你们能给解决户口？”
沈知秋接过简历。男人叫赵大刚，五十五岁，去年刚从省建材公司退休，有三十年的行业经验。
“赵师傅，您都退休了，还想出来工作？”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赵大刚说，“我儿子在省城工作，想把孙子接来上学，但没户口上不了好学校。如果你们能解决户口，我免费给你们干三年都行！”
沈知秋仔细看了简历，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赵大刚对答如流，而且能结合实际案例，讲得深入浅出。
“赵师傅，您被录取了。”沈知秋说，“我们聘您做技术顾问，负责产品知识和员工培训。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每月工资一百元，解决您孙子的户口问题。”
“真的？”赵大刚激动得手都在抖，“真的能解决户口？”
“我们会尽全力。”沈知秋说，“但您也得帮我们，把店里的年轻人都带出来。”
“一定！一定！”赵大刚连连点头。
接着，又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周敏。她是省建材公司下属门市部的会计，因为企业改制，被“优化”下岗了。
“我做了十年建材行业的会计，熟悉成本核算、库存管理、税务申报。”周敏说话干脆利落，“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带女儿来省城上学，需要户口。”
沈知秋问了几个会计专业问题，周敏对答如流，而且还提出了改进财务流程的建议。
“周会计，欢迎加入。”沈知秋说，“您做财务主管，负责整个省城店的财务工作。工资待遇和赵师傅一样，户口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天下来，沈知秋招到了五个人：技术顾问赵大刚、财务主管周敏、还有三个有销售经验的年轻人。虽然人还远远不够，但骨干团队已经有了雏形。
晚上，沈知秋请新招的员工吃饭，就在饭店旁边的小餐馆。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欢迎加入沈家村集团，二是想听听大家对省城店的想法。”沈知秋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赵大刚很激动：“沈总，我干了一辈子建材，没见过您这样的老板。说实话，省建材公司那些领导，一个个架子大得很，根本不懂业务。您不一样，您是懂行的，而且真心想把事做好。”
“赵师傅过奖了。”沈知秋说，“我们刚刚起步，很多地方不成熟，还要靠您这样的老师傅把关。”
周敏比较冷静：“沈总，我看了您的财务制度，很规范，比省建材公司都规范。但我有个建议，省城店的财务最好独立核算，和县城店分开。这样责任清晰，也便于考核。”
“好建议。”沈知秋点头，“周会计，财务制度就交给您了，按照您觉得最合理的方式来。”
三个年轻人中，有一个叫孙志强的，以前在省五交化公司做过销售。他提出了一个想法：
“沈总，我建议我们不要只坐在店里等客户上门，要主动出击。省城现在有很多单位在建宿舍楼、办公楼，我们可以去跑跑，直接和单位谈团购。”
“这个思路好。”沈知秋赞许地说，“孙志强，以后你就负责外勤销售，专门跑单位客户。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一顿饭下来，团队的凝聚力初步建立。大家都觉得，这个年轻的沈总不简单——既懂专业，又尊重人才，而且给出的条件确实有吸引力。
饭后，沈知秋和顾怀远在饭店房间里总结。
“今天招的这几个人都不错。”沈知秋说，“尤其是赵师傅和周会计，都是行业里的老人，有经验，有人脉。”
“但他们也有顾虑。”顾怀远说，“主要是户口问题。我下午去劳动局问了，现在确实有政策，乡镇企业引进专业人才，可以申请农转非指标。但每个企业有名额限制，而且审批很严。”
“我们有几个名额？”
“最多三个。”顾怀远说，“而且必须是‘急需紧缺人才’。赵大刚和周敏应该符合条件，但第三个名额要慎重。”
沈知秋思考着：“第三个给谁呢？孙志强有潜力，但资历还浅。沈强是店长，但他的户口在县城，不算农转非……”
“我倒有个想法。”顾怀远说，“第三个名额，先留着。如果将来有更关键的人才，再用。或者，我们可以用这个名额作为激励——谁业绩最好，谁贡献最大，就给谁解决户口。”
“好主意！”沈知秋说，“就这么办。对了，股权激励的方案，你帮我琢磨琢磨，看看怎么设计最合理。”
“没问题。”顾怀远说，“我在香港见过类似的方案，可以借鉴。”
两人正说着，房间的电话响了。
顾怀远接起来：“喂？……哦，张科长啊。什么事？”
电话是张建军打来的。说了几句，顾怀远的表情严肃起来。
“好，我们明天过去。谢谢张科长提醒。”
挂断电话，顾怀远对沈知秋说：“省建材公司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们向房管局提出异议，说长江路78号是工业局的资产，应该优先租给建材行业的国有企业。他们还说，乡镇企业没有资质经营高档建材，会影响市场秩序。”
沈知秋冷笑：“这是眼红了。他们自己租不到，也不想让我们租。”
“张建军说，这事有点麻烦。”顾怀远说，“虽然合同已经签了，但如果省建材公司坚持闹，房管局可能会重新考虑。毕竟，他们是省里的老牌国企，影响力比我们大。”
“那怎么办？”
“明天我们去见房管局的领导。”顾怀远说，“带上所有的材料，包括省报的报道、省里的表彰文件、还有我们的发展规划。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是来为省城发展做贡献的。”
“好。”
这一夜，沈知秋睡得不太安稳。她梦见前世的商战，那些尔虞我诈、明枪暗箭。虽然这一世她有了更多准备，但对手也更强大。
但当她清晨醒来，看见窗外的阳光，心里又充满了力量。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家人，有团队，有顾怀远。
还有那颗永不放弃的心。
省城的第一战，已经打响。
她会赢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