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十八日,清晨六点,省城长江路78号。
天还没亮,店门前已经灯火通明。沈强和几个店员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擦玻璃、摆花篮、检查灯光、整理宣传单。虽然室外温度只有零度左右,但每个人都忙得额头冒汗。
沈知秋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两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西装套裙——这是深圳服装厂专门为她设计的“开业战袍”,剪裁得体,既庄重又不失时尚。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化了淡妆,整个人神采奕奕。
“沈总!”沈强看见她,连忙迎上来,“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沈知秋把早餐递给他,“让大家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今天要忙一整天呢。”
店员们围过来,接过包子和豆浆,感激地道谢。这些年轻人大多是从县城调来的,也有在省城新招聘的,经过半个月的强化培训,现在已经是像模像样的销售员了。
店面装修已经全部完工。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几个区域:进门是宽敞的接待区,乳白色的接待台后面,金色金属字制成的“沈家村建材”招牌熠熠生辉;左侧是产品展示区,各种瓷砖、石膏板、卫浴洁具按照品类和风格陈列,每件样品下方都有详细的说明标签;右侧是实景体验区,一个模拟卫生间和厨房的角落,用自家的产品实际铺贴安装,旁边还有一个样品切割区,客户可以亲眼看到瓷砖的切割效果。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标记标注着沈家村集团的所有网点:皖北的工厂、县城的直营店、省城这家旗舰店,还有正在规划中的深圳分店。地图下方是一行字:“立足安徽,走向全国”。
“真漂亮。”沈知秋在店里走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装修队的手艺不错,设计也到位。”
王建国设计师也在现场,正在调整一处射灯的角度。听到沈知秋的话,他腼腆地笑了笑:“沈总满意就好。我主要是把您的想法落地。”
“你的专业能力很重要。”沈知秋认真地说,“王设计师,以后我们集团在省城的所有店面设计,都交给你来做。你有兴趣长期合作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说:“有!当然有!沈总,不瞒您说,我在设计院虽然是正式工,但论资排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独立负责项目。跟您合作这半个月,是我工作以来最充实的日子。”
“那好,我们签个长期顾问合同。”沈知秋说,“按项目付费,设计费从优。”
正说着,顾怀远开车过来了。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显得儒雅干练。车后座上堆满了东西。
“怀远,这是什么?”沈知秋问。
“开业礼品。”顾怀远打开后备箱,“我托人从上海买的小电子计算器,一百个,前一百名顾客每人送一个。还有这些糖果、瓜子,给来捧场的客人准备的。”
沈强和店员们帮忙把东西搬下来。小计算器是塑料壳的,红色,巴掌大小,上面印着“沈家村建材开业纪念”。这个年代,计算器还是个稀罕物件,普通人家很少用得上。
“这个礼物好!”沈强兴奋地说,“一个计算器要十几块钱呢,肯定能吸引人!”
“就是要吸引人。”顾怀远说,“今天开业,人气最重要。只要人来得多,口碑就能传出去。”
七点钟,周敏会计到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来就直奔财务室——那是店面后部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有防盗门,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沈总,现金准备好了。”周敏打开保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沓钞票,“零钱、整钱都备足了。收银机也调试好了,三台,应该够用。”
“好。”沈知秋点头,“周会计,今天财务就交给你了。每一笔账都要清楚,晚上要盘账。”
“您放心。”
七点半,赵大刚师傅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一枚“省建材公司三十年工龄”纪念章——这是他特意戴上的,显示自己的专业资历。
“赵师傅,您今天主要任务是给客户做技术咨询。”沈知秋说,“特别是那些拿不定主意的,您要帮着分析,给出专业建议。”
“明白!”赵大刚拍着胸脯,“沈总您放心,干了一辈子建材,这点事难不倒我。”
八点钟,店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些是早起路过看热闹的,有些是看到报纸广告特意来的,还有一些是顾怀远和沈知秋提前邀请的客人——省乡镇企业局的领导、区工商局的同志、培训基地在省城工作的学员、还有几个在省城有业务的合作伙伴。
沈知秋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手表。开业典礼定在九点十八分,取“就要发”的谐音。这是顾怀远的建议,说做生意要讨个好彩头。
“沈总,记者来了。”沈强小声提醒。
街口,两辆自行车停下来。一男一女,都背着相机包。男的是省报的记者小李——就是写那篇报道的记者;女的是省电视台的,姓王,二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沈总,恭喜开业!”小李热情地握手,“我们主任特意交代,今天要再写一篇跟踪报道。”
“谢谢李记者。”沈知秋笑着说,“还要麻烦你们多宣传。”
王记者已经拿出相机开始拍照了:“沈总,您这个店面装修很有特色,跟国营店完全不一样。我能进去拍几张吗?”
“当然可以,请。”
两位记者在店里拍了一圈,连连称赞。特别是实景体验区,王记者让模特(一个店员扮演)站在模拟卫生间里,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个创意好!”她说,“让老百姓能看到实际效果,比光看样品强多了。”
八点半,客人陆续到了。区工商局的张建军科长第一个来,还带来了分管副局长。
“沈总,这位是我们王副局长。”张建军介绍。
“王局长您好,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沈知秋热情地握手。
王副局长五十多岁,笑容和蔼:“沈知秋同志,我可是早就听说你了。省三八红旗手,乡镇企业带头人,不错不错。今天开业,我代表区里表示祝贺!”
“谢谢领导!”
接着,省乡镇企业局的张副局长也来了——就是李卫国的叔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局里的几个处长。这阵仗不小,引得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这什么店啊,这么多领导来捧场?”
“好像是乡镇企业,卖建材的。”
“乡镇企业能有这面子?肯定有背景。”
沈知秋忙着接待,顾怀远在旁边帮着招呼。他认识的人更多,省城工商界、金融界的一些朋友也来了,还有几个香港在省城投资的商人。
九点钟,店门前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花篮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上,红绸带在晨风中飘扬。音响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是《春节序曲》——虽然离春节还有二十多天,但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了。
九点十五分,沈知秋走到临时搭的小讲台前。讲台上铺着红布,摆着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清晰而有力,“今天,沈家村建材省城旗舰店正式开业。首先,我代表沈家村乡镇企业集团,向各位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
掌声响起。
沈知秋简短介绍了集团的发展历程、直营模式的特点、以及省城店的服务承诺。她讲话不拖沓,条理清晰,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我们承诺:第一,所有产品明码标价,绝不虚高;第二,质量保证,假一罚十;第三,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基础安装;第四,七天无理由退换货——这在建材行业是首创!”
台下响起更大的掌声。七天无理由退换货,这个承诺太有冲击力了。这个年代,买东西基本都是“出门不认”,更别说建材这种大件商品了。
“现在,我宣布:沈家村建材省城旗舰店,正式开业!”
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响了一分多钟。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硝烟味弥漫开来。顾怀远和几位领导一起剪彩,红绸带被剪断的瞬间,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店门正式打开。等候多时的顾客涌进店里。
“大家不要挤,按顺序进!”沈强带着店员维持秩序,“前一百名顾客有礼品赠送,每个人都有机会!”
店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直奔产品区看货,有人围着赵大刚问技术问题,有人在实景体验区拍照,还有人在收银台前排起了队——已经有人开始下单了。
沈知秋在店里巡视,随时处理突发情况。
“沈总,这位大爷想买水泥,但家住五楼,没有电梯,问我们能不能送上去。”一个店员过来请示。
“能。”沈知秋毫不犹豫,“告诉大爷,五楼我们也送,一层加收五毛钱上楼费。如果大爷年纪大,我们可以帮忙搬。”
“好!”
另一个店员过来:“沈总,这位阿姨看中了那款白色瓷砖,但想要粉色的,问我们能不能定做?”
沈知秋走到那位阿姨面前:“阿姨您好,这款瓷砖目前只有白色。如果您想要粉色,我们可以帮您联系厂家定做,但需要时间,大概二十天左右,而且价格会贵一些。”
“二十天?那来不及了,我儿子正月十六结婚,正月前要装修好。”阿姨有些失望。
沈知秋想了想:“这样吧阿姨,白色瓷砖其实也挺好看的,干净明亮。如果您觉得单调,我们可以用腰线、花片来做点缀,效果一样好。我们的设计师可以免费为您做设计。”
“免费设计?”
“对,今天开业特别服务。”沈知秋叫来王建国,“王设计师,这位阿姨家要装修婚房,您帮忙出个方案,用白色瓷砖做出喜庆的效果。”
王建国立刻拿出纸笔:“阿姨,您家卫生间多大?厨房呢?您喜欢什么风格?”
阿姨被这专业的服务打动了,连连点头:“好,好,那就听你们的!”
一单生意就这样谈成了。
上午十点半,店里的人流量达到高峰。三个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沈知秋也亲自上阵,帮忙介绍产品、开单、打包。
顾怀远在店外维持秩序,同时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他注意到,街对面有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一直在往这边看,还拿着本子记录什么。
“怀远,你看那边。”沈知秋也注意到了。
“像是哪个单位的。”顾怀远说,“我去问问。”
他穿过马路,走到那几个人面前:“同志,你们是?”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我们是省建材公司的。听说这里开了家新店,来看看。”
“欢迎参观。”顾怀远说,“要不到店里坐坐?”
“不用了。”中年人笑了笑,“就是看看,学习学习。你们这店……搞得不错。”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善意。
顾怀远回到店里,对沈知秋低声说:“省建材公司的人,来打探情况。”
“意料之中。”沈知秋平静地说,“让他们看吧,我们光明正大做生意,不怕看。”
中午,人流稍微少了一些。沈知秋让大家轮流吃饭,她自己却顾不上吃,还在店里忙碌。
“沈总,您歇会儿吧。”周敏会计端来一份盒饭,“上午的销售额已经统计出来了。”
“多少?”
“三千七百八十五元。”周敏的声音有些激动,“这才半天!照这个趋势,今天破五千没问题!”
五千!沈知秋心里快速计算。县城店开业当天销售额才八百,省城店直接翻了六倍还多。虽然省城消费水平高,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预期。
“好,继续保持。”她说,“下午可能会更多,让大家打起精神。”
下午一点,第二波客流高峰来了。这次主要是听说消息赶来的市民,还有看到电视新闻(省电视台中午播了开业简讯)来的。
店里更加拥挤。沈强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卖力地介绍产品。赵大刚被一群中年男人围着,讲水泥标号、讲瓷砖吸水率、讲石膏板防火等级,讲得口干舌燥。
沈知秋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顾客不是来看建材的,而是专门来“挑刺”的。
“你们这瓷砖怎么比国营店贵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拿着一块样品问。
“同志,您看标签。”沈知秋走过去,“我们这是优等品,国营店卖的多是一等品。等级不同,价格自然不同。而且我们包送货安装,国营店不包。”
“那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优等品?”男人不依不饶。
“我们可以现场检测。”沈知秋叫来赵大刚,“赵师傅,您给这位同志演示一下瓷砖的检测方法。”
赵大刚拿出工具:一个量尺、一个敲击锤、一瓶水。他测量瓷砖的尺寸误差、敲击听声音判断内部是否有空鼓、倒水看吸水速度。一套操作下来,专业范儿十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老师傅真专业!”
“看来这店靠谱。”
戴鸭舌帽的男人没话说了,讪讪地放下瓷砖走了。
沈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数:这很可能是竞争对手派来捣乱的。
下午三点,销售额突破了四千元。前一百份礼品已经送完,但顾客的热情不减。很多人在店里看了又看,问了又问,虽然今天不一定买,但都表示“以后装修就找你们”。
下午四点,顾怀远接了个电话,表情严肃起来。他走到沈知秋身边,低声说:“出事了。”
“什么事?”
“省建材公司向物价局举报,说我们‘低价倾销、扰乱市场秩序’。”顾怀远说,“物价局的人可能要来检查。”
沈知秋冷笑:“动作真快。我们开业第一天就举报。”
“怎么办?”
“让他们查。”沈知秋镇定地说,“我们的价格都是合规的,有进货发票,有成本核算。他们查不出问题。”
五点钟,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店里,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是物价局的,接到举报,来检查你们的商品价格。”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客们看着这一幕,有些紧张。
“欢迎检查。”沈知秋坦然地说,“周会计,把我们的价目表和进货单拿出来,配合检查。”
周敏抱来一摞账本和票据。物价局的人仔细核对,一项一项地对照。
检查持续了半个小时。期间,店里的生意还在继续,但明显冷清了一些。有些顾客怕惹麻烦,悄悄走了。
终于,检查结束了。
“沈知秋同志,你们的定价没有问题。”一个年纪大些的检查员说,“都是市场正常价格,没有低价倾销。”
“谢谢同志。”沈知秋说,“我们一直守法经营。”
“不过,”另一个年轻些的检查员补充,“你们这个‘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没有政策依据,建议取消。”
“这是我们给客户的承诺,不是价格政策。”沈知秋说,“属于服务范畴,应该不违反规定吧?”
两个检查员对视一眼,年纪大的说:“服务承诺我们不干涉。但如果有消费纠纷,你们要自己处理好。”
“一定。”
送走物价局的人,店里恢复了正常。顾客们看到检查没问题,更加放心了。
“连物价局都查不出问题,这店靠谱!”
“刚才那两个人肯定是国营店派来捣乱的。”
“还是私营企业服务好,国营店哪有这么周到。”
晚上七点,店里终于清静下来。沈知秋宣布关门盘点。
所有人都累坏了,但脸上都带着兴奋。这一天,他们接待了上千名顾客,开了两百多张销售单。
周敏会计在财务室紧张地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计算器滴滴响。沈强和店员们在整理店面,清点库存。
八点钟,结果出来了。
“沈总……”周敏的声音有些颤抖,“今天的销售额是……五千三百六十七元!”
“多少?”沈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千三百六十七元!”周敏重复了一遍,“而且,有三十多个客户交了定金,预定总金额超过一万元!”
店里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五千三百六十七元,这意味着一开业就实现了盈利。按照百分之十二的净利润率算,一天就赚了六百多元!
沈知秋也笑了,但很快平静下来:“大家辛苦了。今天是开门红,但我们要保持清醒。省城市场大,竞争也激烈。今天有人来举报,明天可能还有别的麻烦。我们不能松懈。”
“沈总放心!”沈强大声说,“我们一定好好干!”
“今天所有员工,每人发二十元奖金。”沈知秋说,“沈强、赵师傅、周会计,每人五十元。这是大家应得的。”
又是一阵欢呼。
晚上九点,沈知秋和顾怀远最后离开店面。沈强坚持要留在店里守夜——虽然店里有防盗系统,但他不放心。
走在长江路上,寒风凛冽,但沈知秋心里是暖的。
“今天很成功。”顾怀远说,“超出了预期。”
“是啊。”沈知秋看着街灯,“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复杂的局面。”
“你怕吗?”
“不怕。”沈知秋转头看着顾怀远,“有你在,有大家在,我不怕。”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身后,长江路78号的招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那是沈知秋在省城插下的第一面旗帜。
也是她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而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面旗帜。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