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二日,省城旗舰店开业第四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沈知秋就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她睡在江淮饭店的房间里,这几天为了盯开业,一直住在省城。
“喂?”她抓起听筒,声音还带着睡意。
“沈总,是我,王大山。”电话那头是生产厂长的声音,语气急促,“出事了!县煤矿刚才通知,从今天起停止向我们供煤,说是设备检修,恢复时间不确定!”
沈知秋瞬间清醒:“什么?停煤?我们不是签了全年合同吗?”
“说是检修,突发情况。”王大山焦急地说,“我问检修多久,他们只说‘等通知’。沈总,咱们窑炉里的煤最多还能烧三天!三天后要是没煤,窑炉一停,重新点火至少损失五千块,而且会影响整整一周的生产!”
沈知秋的心沉了下去。建材厂的水泥窑是连续生产的,一旦停窑,不仅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还会影响产品质量的稳定性。更重要的是,省城店刚开业,正是需要大量供货的时候。
“你马上去煤矿,找他们领导当面问清楚。”沈知秋果断地说,“带上合同,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检修,要多久。如果需要维修费,我们可以出。”
“好,我这就去!”
挂断电话,沈知秋睡意全无。她披上外套,走到窗前。省城的冬夜,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事情不对劲。县煤矿和沈家村厂合作快一年了,一直很稳定。突然停煤,而且不给明确时间,这不符合常理。
她看了看手表,才五点多。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顾怀远的房间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顾怀远的声音清醒,显然也醒了:“知秋?”
“煤矿停供了。”沈知秋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顾怀远敲开了沈知秋的房门。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呢子大衣,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
“煤矿的事我知道了。”他说,“刚才王厂长也给我打了电话。但我还接到另一个消息。”
“什么?”
“铁路局那边,我们申请的车皮计划被驳回了。”顾怀远的声音低沉,“说是春运期间运力紧张,所有计划外车皮暂停审批。”
沈知秋倒吸一口凉气。建材厂生产需要从外地运进石膏、粘土等原料,主要靠铁路运输。车皮计划是上个月就申请好的,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春运是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顾怀远说,“我托人问了,和我们同期申请的其他企业,有的批下来了。只有我们的被驳回。”
“这是第二支箭。”沈知秋喃喃道。
“第三支箭也来了。”顾怀远看着沈知秋,“镇电管站刚才通知工厂,从明天开始要进行‘线路升级改造’,为期十天。期间每天只能保证八小时供电,而且时间不固定。”
沈知秋的拳头攥紧了。煤炭、运输、电力——生产的三条命脉,在同一天被掐断。这绝不是巧合。
“是冲着我们来的。”她咬牙切齿地说。
“而且是从供应链上游下手,比上次更高明。”顾怀远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画着,“煤矿是市管国企,铁路是中央直管,电力是行业垄断。这三个系统,县里的影响力都很有限。就算周县长想帮忙,也鞭长莫及。”
“目的是什么?”
“拖垮我们。”顾怀远分析,“省城店刚开业,正是需要大量供货的时候。如果工厂停产,省城店就会断货。没有货,再好的店面、再好的服务也没用。而且,停窑损失巨大,会严重打击我们的现金流。”
沈知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在危机时刻,越不能乱。
“怀远,你估计他们能停多久?”
“不会太久,但也不会太短。”顾怀远说,“我估计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这个时间足够让省城店刚积攒起来的人气消散,也足够让我们的资金链紧绷到极限。”
“半个月……”沈知秋快速思考,“如果我们能撑过半个月呢?”
“那他们可能会换别的方式。”顾怀远说,“但首先,我们得想办法撑过这半个月。”
天亮了。六点半,沈知秋给周县长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周县长的爱人,说周县长一早就去市里开会了。
“那麻烦您转告周县长,请他回来后务必给我回个电话,有紧急情况。”
七点,沈知秋和顾怀远赶到长江路店面。虽然才开业几天,但早上已经有不少顾客在门口等着了——都是看了广告或者听人介绍来的。
沈强正在开门,看见沈知秋,连忙迎上来:“沈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回县里吗?”
“计划有变。”沈知秋简单地说,“沈强,你跟我来。”
三人进了后面的办公室。沈知秋关上门,把情况告诉了沈强。
年轻的店长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我们的货……”
“库存还能撑多久?”沈知秋问。
沈强快速计算:“水泥还有五十吨,瓷砖还有三千平米,石膏板还有五百张。按照这几天的销量,最多撑七天。如果销量继续增长,可能五天就没了。”
“从今天起,实行限量销售。”沈知秋果断决定,“每个客户最多买两吨水泥,二十平米瓷砖。理由就说……春节前备货紧张,要保证更多客户能买到。”
“可这样会影响销售额……”沈强犹豫。
“现在不是考虑销售额的时候。”沈知秋说,“首先要保证店不能断货。一旦断货,客户就会流失,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明白了。”沈强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八点钟,店里开始营业。沈强向店员们传达了限量销售的决定,同时要求对客户做好解释工作。
大多数客户表示理解——春节前建材紧张是常事。但也有少数大客户不满,其中就包括一个工地的采购员。
“我们工地急用,十吨水泥,今天就要!”采购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说话很冲。
“同志,实在抱歉,现在货源紧张,每人最多两吨。”店员耐心解释。
“两吨够干什么?糊墙缝都不够!”采购员拍桌子,“你们开店不做生意啊?有钱不赚?”
沈强听到动静走过来:“同志,您别急。不是我们不做生意,是真的没那么多货。您要是急用,可以分批买,今天两吨,明天再来两吨。”
“分批?我哪有那个时间天天来!”采购员瞪着眼睛,“你们是不是看我买得多,想涨价?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地方买!”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沈强看着他的背影,苦笑。这样的大客户流失,损失不小。但他知道沈总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不限量,库存可能三天就清空,到时候所有客户都买不到,损失更大。
上午十点,周县长的电话打到了店里。
“知秋,什么情况?”周县长的声音很严肃。
沈知秋把三件事简单汇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这是有预谋的。”周县长缓缓说,“煤矿那边,我刚问了,市煤管局下的通知,说是‘确保重点企业供应’,把你们的份额调剂给了市水泥厂。”
“那铁路和电力呢?”
“铁路我管不了,那是铁道部直管。”周县长说,“电力……镇电管站说是市供电局的统一安排。知秋,这次的事,不简单。”
“县长,您能帮我们协调吗?”
“我尽力。”周县长说,“但我得说实话,县里的影响力有限。煤矿是市管,铁路是中央管,电力是行业垂直管理。我只能帮你们反映情况,但能不能解决,不好说。”
“我明白,谢谢县长。”
挂断电话,沈知秋心里更沉重了。周县长的话很实在——在条条管理的体制下,县级政府确实难以干预这些垂直系统。
中午,王大山从煤矿打来电话,声音沮丧:“沈总,我见到煤矿的副矿长了。他说这是上级通知,他们也没办法。我塞了五百块钱,他才悄悄告诉我,是有人打了招呼,要‘照顾一下沈家村厂’。”
“知道是谁打的招呼吗?”
“他不肯说,只说‘上面的人’。”
下午,顾怀远通过各种关系打听,也得到了一些信息:铁路局那边,是一个姓王的处长卡住了车皮计划;电管站那边,是市供电局生产科下的通知。
“这些人都姓王。”顾怀远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煤矿的副矿长王有才,铁路局的处长王建国,供电局生产科科长王明——都姓王。”
“是巧合吗?”
“可能不是。”顾怀远说,“我查了一下,这三个人没什么直接关系,但他们都参加过省里同一个会议——上个月省经委召开的‘煤炭铁路电力协调会’。”
沈知秋明白了:“有人在那个会议上打了招呼,然后这三个人各自在自己的系统里操作。”
“对。”顾怀远点头,“而且操作得很巧妙——都是‘按规定办事’。煤矿检修是正常的,铁路春运紧张是事实,电力线路升级也有必要。挑不出毛病。”
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不再用违法的手段,而是利用体制内的规则,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打击你。你明知是有人在使绊子,却抓不到把柄,无处申诉。
傍晚,沈知秋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开业时的兴奋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
煤炭只能撑三天。三天后窑炉停火,工厂停产,省城店断货……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她想起前世的一次危机。那时她的公司已经上市,遭到竞争对手恶意做空,股价暴跌。她四处求援,却无人相助。最后是靠抵押个人资产,才勉强渡过难关。
那一夜,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而今生,虽然危机再次来临,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沈总。”沈强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销售报表,“今天销售额三千二百元,比昨天下降了一些。限量销售确实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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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沈知秋接过报表,“沈强,如果……我是说如果,省城店暂时断货,你觉得会怎么样?”
沈强想了想:“短期影响肯定有。有些客户会流失,有些会去别家买。但只要我们尽快恢复供货,大部分客户还是会回来的——毕竟我们的服务他们认可。”
“那如果断货半个月呢?”
“那……”沈强犹豫了,“可能就难了。省城选择多,客户不会等那么久。”
沈知秋点点头。沈强的判断和她一致。半个月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省城店前期积累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晚上八点,店里关门盘点。周敏会计报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心情沉重:库存水泥只剩四十五吨,瓷砖两千八百平米,石膏板四百五十张。按照今天的销售速度,最多还能撑六天。
“沈总,要不要从县城店调货?”沈强问。
“县城店库存也不多。”沈知秋摇头,“而且运费太高,不划算。”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感到了压力。
“大家别灰心。”沈知秋忽然笑了,“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这次是有人给我们下绊子,说明我们做得太好,让他们害怕了。这是好事。”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明天起,我回县里处理工厂的事。沈强,省城店交给你,限量销售要继续,但服务不能打折。周会计,财务要盯紧,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赵师傅,您多费心,给客户做好技术咨询。”
“沈总您放心!”赵大刚第一个表态,“我干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难不倒我们!”
“对!”沈强也振作起来,“沈总,您去解决供应链的问题,销售这边交给我。就算货少,我也要让每一个进店的客户满意!”
看着这群斗志昂扬的伙伴,沈知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她孤军奋战,众叛亲离。今生她有团队,有战友。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好!”她用力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怀远,你跟我回县里?”
顾怀远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知秋,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去哪?”
“去处理一些事。”顾怀远没有明说,“这次的事,光在县里解决不了。我得去更高层面想办法。”
沈知秋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去吧。”她说,“这里交给我。”
“相信我。”顾怀远轻声说,“我会尽快回来。”
深夜,沈知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省城的灯火比县城璀璨得多,但也复杂得多。
她知道,这次危机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最大挑战。对手躲在暗处,利用体制的力量,从最根本的供应链下手。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这一世,她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家人的期待,员工的信任,以及那些跟着她干的人的未来。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应对方案:
紧急寻找替代煤源——哪怕价格高,也要保证窑炉不停。
改用公路运输原料——成本高,但能解决铁路车皮问题。
与电管站协商,争取错峰生产,最大限度利用供电时间。
省城店实行精准营销,重点服务忠诚客户,稳住基本盘。
一条条,一项项。写到凌晨三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
最后,她在页末写下八个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决心。
不管对手用什么手段,她都会见招拆招,一一化解。
因为这一世,她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