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五日，晚七点，省城长江饭店宴会厅。
十张圆桌座无虚席，沈家村集团在省城的所有员工、合作伙伴、以及专程从县城赶来的骨干，齐聚一堂，庆祝省城旗舰店开业成功和危机化解。宴会厅里张灯结彩，正前方挂着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沈家村建材省城旗舰店开业大吉”。
沈知秋和顾怀远坐在主桌，同桌的还有周县长、省乡镇企业局张副局长、区工商局王副局长、以及赵大刚、周敏、沈强等核心骨干。其他桌坐满了员工，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这几天的压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沈知秋站起身，举着酒杯，声音清亮，“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庆祝两件事：第一，省城旗舰店开业成功；第二，我们共同渡过了一场危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几天，我们经历了什么，大家都清楚。有人卡我们的煤，有人卡我们的运输，有人卡我们的电，还有人想从工商上找我们的麻烦。但我们挺过来了！”
掌声雷动。
“我们能挺过来，靠的是什么？”沈知秋继续说，“靠的是在座每一个人的坚守。是工厂工人在煤快烧完时，依然认真工作的样子；是省城店员工在面对客户质疑时，依然耐心服务的态度；是沈强、周会计、赵师傅这些骨干，在压力最大的时候，依然扛起责任的担当！”
“还有，”她看向身边的顾怀远，“靠的是顾先生的奔走和帮助。没有他，我们不会这么快解决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顾怀远。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我只是做了该做的。真正了不起的，是沈总和在座的每一位。是你们，用最朴实的坚持，证明了乡镇企业可以做得很好，可以很规范，可以很有竞争力。”
张副局长也站起来：“沈知秋同志说得对，你们这次的表现，给全省的乡镇企业树立了榜样！我代表省乡镇企业局宣布：沈家村集团正式列为省重点扶持乡镇企业，享受政策倾斜！”
更大的掌声。
宴会正式开始。服务员开始上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糖醋排骨……八荤八素，规格很高。在这个普通人家过年才吃得上这些菜的年代，这顿饭让员工们激动不已。
沈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这个年轻人经过这次危机，明显成熟了许多，说话办事更有分寸了。
“赵师傅，我敬您！”他走到赵大刚面前，“这次多亏您坐镇技术咨询，稳住了客户。”
赵大刚笑呵呵地干了：“小沈，你也不错。面对工商检查不慌不忙，处理得当。有前途！”
周敏会计比较文静，只是笑着举杯示意。她身边的几个年轻会计小声议论着：
“周姐真厉害，那么多人查账，一点问题没查出来。”
“那是咱们财务本来就没问题。不过周姐确实专业，那些检查的人问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达到高潮。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讲笑话，整个宴会厅欢声笑语。
但沈知秋注意到，顾怀远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且，他刚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秋知道，这背后绝不简单。
她找了个机会，低声问：“怀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顾怀远看了她一眼，轻笑：“还是瞒不过你。等会儿回房间，我跟你细说。”
正说着，王副局长端着酒杯走过来：“沈总，顾先生，我敬你们一杯。这次的事……我们工商局也有责任，没能及时发现有人故意刁难。我自罚一杯！”
说完，真的仰头干了。
沈知秋连忙说：“王局长言重了。您后来不是还帮我们评‘诚信经营示范店’吗？我们感谢还来不及。”
“那是你们应得的。”王副局长压低声音，“沈总，不瞒你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有人……在更高层面打了招呼。不过现在没事了，打招呼的人……自己遇到麻烦了。”
沈知秋心里一动，看向顾怀远。顾怀远只是微笑，举杯示意。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员工们酒足饭饱，陆续散去。沈强安排人送喝多的员工回家，周敏和赵大刚帮着善后。沈知秋和顾怀远最后离开。
回到江淮饭店房间，门一关上，沈知秋就迫不及待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顾怀远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他确实累了，连续几天的奔波，时差还没倒过来。
“知秋，你先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知秋坐下，看着他。
“这次的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顾怀远缓缓开口，“表面上是天成建材在背后搞鬼，但实际上，天成建材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推手，是一家台湾公司，叫天诚集团。这家公司在香港有上市公司，叫天诚航运。”
沈知秋认真听着。
“天诚集团想进入大陆建材市场，但发现竞争不过你们这样的本地企业——你们成本低，服务好，还有政府支持。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先打压，后收购。”顾怀远说，“他们在大陆找了一些代理人，比如省里的王明山，还有煤炭、铁路、电力系统里的一些人。通过这些人，从供应链上卡你们。”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在香港做了两件事。”顾怀远说，“第一，做空天诚航运的股票。我查到他们财务造假，虚报业绩。消息一放出去，股价暴跌，他们的融资计划失败了。”
沈知秋睁大眼睛。做空股票，这在她前世的商业经验里是常见手段，但在八十年代的中国，这太超前了。
“第二，我通过家族关系，向北京反映了情况。”顾怀远继续说，“天诚集团利用不正当手段打压国内乡镇企业，这本身就是违反改革开放政策的。而且，他们在大陆的代理人滥用职权，已经触犯了纪律。”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你看到的那些变化。”顾怀远微笑，“煤恢复了，车皮批了，电正常了，工商态度转变了。因为上面有了明确指示：要保护合法经营的乡镇企业，要打击不正当竞争。”
沈知秋沉默了。她没想到，顾怀远为她做了这么多，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怀远……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顾怀远握住她的手，“其实，我也是在保护我自己。如果你倒了，我在大陆的投资也会受影响。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沈知秋知道，他这是在减轻她的心理负担。她反握住他的手：“不管怎么样，这次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你能。”顾怀远肯定地说，“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找到办法。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房间里的灯光很柔和，窗外的省城夜景很美。
过了很久，沈知秋忽然问：“那个王明山……现在怎么样了？”
“调离实权岗位了。”顾怀远说，“去档案室当主任，算是边缘化了。至于其他那些人，也会受到相应处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真正的幕后老板，那个台湾天诚集团的董事长，还在香港。”顾怀远说，“他这次损失惨重，但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心理准备，商业竞争不会停止。”
“我明白。”沈知秋点头，“但我不怕。经过这次，我更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那就好。”顾怀远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处理很多事。”
“你呢？”
“我也回房间了。”顾怀远指了指隔壁，“就在你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知秋，有件事我想说。”
“你说。”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在皖北，也不应该在省城。”顾怀远认真地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北京、上海、深圳……那里有更大的机会，也有更大的挑战。你准备好了吗？”
沈知秋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准备好了。”
“好。”顾怀远笑了，“那我们一起去。”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沈知秋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长江路上车来车往，霓虹闪烁。这座省城，她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但顾怀远说得对，这还不够。
她的舞台，应该更大。
前世的记忆里，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是中国经济腾飞的关键时期。房地产、家电、食品、科技……无数机会在涌现。而她，有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经验，有着坚实的团队，还有顾怀远这样的伙伴。
这一世，她要走的，是一条比前世更辉煌的路。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不辜负这一场重生，不辜负身边这些人的信任。
她想起顾怀远刚才说的“一起去”。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一起去。
不管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有他在身边，她就有勇气。
窗外，夜色深沉。
但沈知秋知道，黎明很快会到来。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