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六日,清晨,省城江淮饭店。
沈知秋醒来时,天已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看了看手表,早上七点半。
昨晚她睡得很好,是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危机过去了,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洗漱完毕,她换上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准备下楼吃早餐。刚打开门,就看见顾怀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什么。
“怀远?这么早?”
顾怀远抬起头,眼下有些许青黑,显然没休息好。“早。有些材料,我想给你看看。”
两人一起到餐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服务员端来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顾怀远把其中一份文件递给沈知秋。
“这是天诚航运的财务分析报告。”他压低声音,“我托人从香港带过来的,今早刚送到。”
沈知秋接过来,快速翻阅。报告是英文的,但她前世为了和国际资本市场打交道,英文水平很好。报告详细分析了天诚航运的财务状况,指出至少三份大额合同存在造假嫌疑,涉及金额超过五千万港元。
“这份报告……如果公开,会怎样?”她问。
“股价会暴跌,融资会中断,公司可能面临退市风险。”顾怀远说,“事实上,我已经把关键信息透露给了几家投行。前天股市收盘时,天诚航运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点八。”
沈知秋倒吸一口凉气。百分之十五点八,在股市里已经是灾难性的跌幅。
“你做空了多少?”她问。
顾怀远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五千万。”顾怀远平静地说,“港元。”
沈知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五千万港元!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天文数字。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家族信托基金的。”顾怀远说,“知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做空天诚航运,不只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投资。他们的财务造假是事实,股价虚高也是事实。我只是提前发现了这个事实,并且从中获利。这是资本市场的正常操作。”
话虽这么说,但沈知秋知道,顾怀远选择在这个时候做空,根本原因还是为了帮她。
“那你赚了多少?”
“现在还没平仓,具体数字不好说。”顾怀远估算了一下,“如果股价跌到六元以下,大概能赚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港元。”
沈知秋沉默了。她知道顾怀远家境优越,但没想到优越到这个程度。随手就能调动五千万港元做空一家上市公司,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香港商人”了。
“怀远,你……你们顾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顾怀远笑了:“三代经商,主要做航运、地产和金融。在香港算中等偏上的家族吧,比不了那些顶尖的,但也有一些积累。”
中等偏上?沈知秋想起前世接触过的香港富豪,动辄身家几十亿上百亿。顾怀远说自己是中等偏上,那至少也是十亿级别的家族。
“怎么了?”顾怀远看她发呆,问道。
“没什么。”沈知秋摇摇头,“就是觉得……我们差距有点大。”
“傻话。”顾怀远握住她的手,“在感情面前,财富只是数字。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家。而且,你自己已经很优秀了,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多少人望尘莫及。”
沈知秋心里一暖。是啊,这一世她从零开始,五年时间建立起一个初具规模的乡镇企业集团,这份成就不容小觑。
“对了,还有一份材料。”顾怀远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天成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以及它和天诚集团的关系图。”
沈知秋翻开看。材料显示,天成建材注册于一九八五年三月,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志强的人。而这个王志强,是王明山的侄子。
“原来如此……”沈知秋恍然大悟,“天成建材是王明山通过侄子控制的公司,专门用来打压竞争对手。而我们,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对。”顾怀远点头,“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通过供应链打压你们,让你们陷入困境;然后让天成建材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低价收购你们的工厂和店面;最后,天诚集团再收购天成建材,完成对整个皖北建材市场的布局。”
“好精密的计划。”沈知秋冷笑,“可惜,他们遇到了你。”
“也遇到了你。”顾怀远说,“如果不是你经营规范,财务透明,产品质量过硬,我就算有再大本事,也救不了。说到底,是你自己争气。”
两人正说着,沈强匆匆走进餐厅,脸色有些紧张。
“沈总,顾先生,店里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天成建材的。”
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顾怀远站起身,“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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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路78号,沈家村建材旗舰店。
上午九点,店里刚开始营业,就有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外两个年轻人,像是助理或保镖。
“请问,哪位是沈知秋沈总?”中年人问。
沈强迎上去:“我是店长沈强。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是天成建材的代表,姓陈。”中年人递上一张名片,“想和沈总谈谈合作的事。”
沈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陈先生,请稍等,我去请沈总。”
这时,沈知秋和顾怀远正好赶到。沈强连忙迎上去,低声说了情况。
沈知秋点点头,走到陈先生面前:“我就是沈知秋。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陈先生打量着沈知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能把天成建材逼到绝境的,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沈总,久仰。”陈先生挤出笑容,“今天来,是想谈谈我们两家公司合作的可能性。你看,我们都是做建材的,与其恶性竞争,不如合作共赢。”
“合作?”沈知秋笑了,“怎么合作?”
“我们天成建材有资金,有渠道,有技术。”陈先生说,“你们沈家村有本地优势,有政府关系。我们可以入股你们公司,或者成立合资公司,一起开发皖北市场。”
顾怀远在旁边听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是见打压不成,改利诱了。
沈知秋平静地问:“陈先生想入多少股?出什么条件?”
“我们出五十万,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陈先生说,“管理权可以给你们,但重大决策要经过董事会。沈总,这个条件很优厚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确实,五十万在这个年代是巨款。但沈知秋知道,这只是幌子。一旦让他们控股,后面就会一步步蚕食,最终彻底掌控公司。
“抱歉,我们不缺资金。”沈知秋直接拒绝,“而且,我们公司没有融资计划。”
陈先生的脸色变了变:“沈总,你可能还不了解情况。建材行业竞争激烈,单打独斗很难长久。有我们天成建材支持,你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多谢好意,但不必了。”沈知秋语气坚定,“我们沈家村集团,会靠自己的力量发展。”
陈先生盯着沈知秋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总,听说你们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些困难?煤啊,电啊,车皮啊……这些问题,我们可以帮忙解决。我们在省里,还是有些关系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顾怀远上前一步,挡在沈知秋面前:“陈先生,煤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电的问题也解决了,车皮的问题也解决了。至于你们在省里的关系……我想,现在可能不太好用了。”
陈先生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
“我是沈总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顾怀远微笑,“陈先生,我建议你回去问问你们王董事长,天诚航运的股票怎么样了,融资计划还顺利吗?”
这话一出,陈先生脸色大变。他死死盯着顾怀远:“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顾怀远慢条斯理地说,“比如,天诚航运那三份虚假合同;比如,天成建材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比如,你们在大陆的那些‘关系’,现在是什么处境。”
陈先生额头冒出冷汗。他来之前,董事长只交代他“尽量谈成合作”,没说对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核心信息。
“陈先生,回去告诉你们董事长。”顾怀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不要耍手段。大陆的改革开放政策很明确:欢迎合法经营的外资企业,但绝不姑息不正当竞争。如果再有人用不正当手段打压国内企业,后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陈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顾怀远一眼,又看了沈知秋一眼,转身带着两个助理匆匆离开。
店里恢复了平静。店员们都松了口气,刚才的气氛太紧张了。
沈强小声问:“沈总,他们还会再来吗?”
“短期内不会了。”沈知秋说,“但长期来看,竞争不会停止。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更强大,强大到没人敢打我们的主意。”
“明白!”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沈知秋和顾怀远回到办公室。
“看来,他们还没死心。”沈知秋说。
“只是最后的挣扎。”顾怀远分析,“天诚航运股价暴跌,融资失败,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来谈合作,可能是想稳住阵脚,也可能是想探探我们的底。不过没关系,经过这次,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动作。”
“那长期呢?”
“长期要看他们怎么选择。”顾怀远说,“如果聪明的话,他们会收缩业务,专注台湾市场。如果还不死心……那就还会有较量。”
沈知秋点点头。商业竞争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怀远,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她认真地说,“企业要做大做强,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要有更广阔的视野,更强的抗风险能力。”
“所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我想……”沈知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长江路,“把沈家村集团真正做成一个现代化企业。完善管理制度,培养人才梯队,拓展业务范围。建材是我们的基础,但不能只有建材。房地产、装修设计、甚至……科技产业,都可以尝试。”
顾怀远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建材是周期性行业,受宏观经济影响大。多元化发展,可以分散风险。而且,你有前世的经验,知道哪些行业有前景。”
“对。”沈知秋转身看着他,“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资金。更重要的是,需要人才。现在最缺的,就是能独当一面的管理人才。”
“这个可以慢慢培养。”顾怀远说,“沈强、周敏、赵大刚,都是好苗子。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平台,他们会成长起来的。”
两人正讨论着未来的规划,电话响了。
沈知秋接起来:“喂?”
“知秋,是我。”电话那头是沈建军的声音,从县城打来的,“工厂全面恢复生产了,今天的产量已经达到正常水平。工人们干劲很足,都说要‘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太好了。”沈知秋松了口气,“二哥,你辛苦了。”
“不辛苦。”沈建军说,“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周县长刚才来厂里了,说县里决定把旁边那块五十亩的工业用地批给我们,用于扩建厂房。价格很优惠,几乎是半卖半送。”
沈知秋喜出望外。五十亩地!这可以建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园区了。
“条件是,我们要承诺三年内再解决五百个就业岗位。”沈建军补充。
“没问题!”沈知秋果断地说,“二哥,你马上组织人做规划。我们要建一个现代化的建材生产基地,不光生产水泥、瓷砖,还要开发新产品,比如涂料、防水材料、节能建材。”
“好,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沈知秋难掩兴奋。危机过去了,机会来了。这就是商业的辩证法——危险与机遇并存。
“看来,你们县里很重视你们。”顾怀远笑着说。
“是啊。”沈知秋感慨,“这次危机,虽然惊险,但也让更多人看到了我们的价值和潜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窗外,阳光正好。
省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
沈知秋知道,她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有了更清晰的战略,更强大的伙伴,更坚定的信心。
前世她孤身一人登顶,今生她要带着一群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