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省城长江路78号办公室。
沈知秋正在审核省城店一月份的财务报表。周敏会计坐在对面，详细解释着每一项收支。经过这次危机，财务流程更加规范了，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的去向和凭证。
“沈总，一月到现在，省城店总销售额是八万七千元，净利润一万零四百元。”周敏推了推眼镜，“这个成绩，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沈知秋点点头。开业不到十天，取得这样的业绩，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经过危机考验，团队更加成熟，客户更加忠诚。
“周会计，你做得很好。”她赞许地说，“财务规范是一个企业的生命线。这次要不是我们账目清楚，面对那些检查，可能就过不了关。”
周敏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沈总要求严格。其实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乡镇企业嘛，财务松一点很正常。是您坚持要按正规企业标准来。”
“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吧？”
“明白了。”周敏认真地说，“规范经营，短期看可能麻烦，长期看是最大的保护。”
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周敏起身去接，说了几句，转头对沈知秋说：“沈总，北京长途，说是您北大的老师。”
沈知秋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话筒：“喂？陈老师？”
“知秋啊，是我。”电话那头是陈教授亲切的声音，“听说你在省城开店了？干得不错啊！”
陈教授是沈知秋在北京大学经济系的恩师，当年对她很器重。沈知秋毕业后，两人一直保持联系。逢年过节，沈知秋都会寄些家乡特产去北京，陈教授也常写信鼓励她。
“陈老师，您怎么知道的？”沈知秋有些惊讶。
“我看报纸了。”陈教授笑着说，“《江淮日报》那篇报道，有人剪下来寄给我了。写得很好嘛，乡镇企业的‘直销’革命，这个提法很有见地。”
沈知秋心里一暖。恩师虽然远在北京，但一直关注着她的发展。
“陈老师，您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陈教授说，“就是忙。对了知秋，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两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您说。”
“第一件事，方正科技那边，有突破了。”陈教授的声音透着兴奋，“你知道方正吧？我那个学生王选搞的汉字激光照排系统，技术难题攻克了！现在可以正式产业化了！”
沈知秋心里一震。方正科技！她当然知道。前世，方正凭借汉字激光照排系统，一度占据国内出版印刷市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份额，是中国高科技企业的典范。
而她，在重生之初就做了布局——以匿名投资的方式，通过陈教授，向方正科技投入了五万元。那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
“真的？技术完全成熟了？”沈知秋激动地问。
“成熟了！”陈教授说，“测试通过，可以量产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产业化需要大量资金。王选他们找了几家投资方，但条件都很苛刻，要么要控股权，要么要核心技术。他们不愿意。”
沈知秋立刻明白了：“陈老师，您的意思是……”
“知秋，你当年投的那五万元，现在是方正科技最重要的启动资金之一。”陈教授郑重地说，“王选想见你，想跟你谈谈进一步合作。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北京一趟。”
“我有兴趣！”沈知秋毫不犹豫，“什么时候方便？”
“越快越好。”陈教授说，“现在方正科技处于关键时期，早一天确定投资，早一天投产。”
“好，我安排一下，尽快去北京。”
“还有第二件事。”陈教授接着说，“中央正在研究‘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发展规划。你可能不知道，中关村现在聚集了一批科技企业，有搞计算机的，有搞软件的，有搞电子元器件的。国家准备出台政策，大力扶持。”
沈知秋的心跳加快了。中关村！中国硅谷的雏形！她知道，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中关村涌现出一大批后来的it巨头：联想、方正、紫光、同方……
“陈老师，您的建议是？”
“我建议你来看看。”陈教授说，“你现在做建材、做房地产，这些都是传统产业。但未来的竞争，是科技竞争。如果你能在科技产业布局，将来会更有竞争力。而且，你有资金，有管理经验，如果能和科技结合，会产生巨大的能量。”
沈知秋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建材是她的基础，房地产是正在发展的方向，但科技产业……那是未来的制高点。如果能提前布局，意义重大。
“陈老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真诚地说，“我尽快去北京，当面向您请教。”
“好，我等你。”陈教授顿了顿，“知秋啊，你是我的学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别人毕业后都想着进机关、进国企，你却回乡创业，还做得这么成功。我很欣慰。这次来北京，我们好好聊聊。”
“一定！”
挂断电话，沈知秋还沉浸在激动中。方正科技的突破，中关村的机遇——这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重要。
周敏会计小心地问：“沈总，北京那边……有好事？”
“大好事。”沈知秋平复了一下心情，“周会计，你准备一下，省城店的财务要尽快独立核算。另外，通知沈强，我要开个会。”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省城店的核心骨干都到齐了：沈强、周敏、赵大刚、王建国设计师，还有两个新提拔的销售主管。
“临时开个会，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宣布。”沈知秋开门见山，“第一，我要去北京一趟，时间可能比较长，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我不在期间，省城店由沈强全权负责。”
沈强一愣：“沈总，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沈知秋肯定地说，“经过这次危机，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有周会计、赵师傅、王设计师帮你，没问题。”
“那……那我就试试。”沈强鼓起勇气。
“第二，”沈知秋继续说，“省城店要尽快实现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周会计，你牵头制定详细的财务制度和考核指标。从下个月起，省城店要开始向集团上缴利润。”
周敏点头：“明白。”
“第三，业务拓展。”沈知秋看向王建国，“王设计师，你的装饰设计公司注册得怎么样了？”
“已经批下来了。”王建国说，“‘沈家村装饰设计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我是法人代表。”
“好。”沈知秋说，“从现在起，设计公司和建材店要联动发展。客户买建材，可以配套设计服务；客户要设计，可以推荐我们的建材。这叫‘一站式服务’。”
“这个思路好！”王建国眼睛一亮，“现在省城人装修房子，要跑好几个地方：买建材一处，找设计师一处，找施工队又一处。如果我们能提供全套服务，肯定有市场。”
“对。”沈知秋说，“但要保证质量。设计要专业，施工要规范，材料要过硬。宁可少接单，也不能砸招牌。”
“沈总放心，我一定把关。”
“第四，”沈知秋最后说，“人才培养。沈强，你要有意识地带团队。把有潜力的年轻人提拔起来，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成长。一个店长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店长。我们要培养的，是十个、一百个店长。”
沈强认真记下：“我明白了。”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去忙。沈知秋回到办公室，顾怀远已经在等她了。
“听说你要去北京？”他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外面碰到沈强，他说的。”顾怀远微笑，“是陈教授的电话？”
沈知秋点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顾怀远听完，若有所思：“方正科技……中关村……知秋，这是个重大的机会。科技产业是未来，如果能提前布局，对你整个事业版图都会有深远影响。”
“我也是这么想。”沈知秋说，“但建材这边刚稳定，省城店还在发展，深圳的房地产项目也在关键期……这个时候去北京，会不会太分散精力？”
“不会。”顾怀远摇头，“恰恰相反，这是战略升级的最佳时机。建材是你的现金牛，提供稳定现金流；房地产是你的增长点，提供中期回报；科技产业是你的未来，提供长期想象空间。这三者结合，才是完整的产业布局。”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秋：“而且，我会陪你去。”
沈知秋一怔：“你也去？你这边不是也有事要处理吗？”
“香港那边的事基本处理完了。”顾怀远说，“天诚航运股价还在跌，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而且，顾家在北京也有些关系，或许能帮上忙。更重要的是……”
他笑了笑：“我想正式带你去见见我在北京的朋友，还有……见见我姑姑。”
“你姑姑在北京？”
“嗯，我父亲的妹妹，嫁到北京了。”顾怀远说，“她是大学教授，丈夫在部委工作。他们一直想见见你。”
沈知秋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是要见家长了？虽然不是正式的父母，但也是重要的长辈。
“那……那我准备一下。”
“不用特别准备。”顾怀远说，“做你自己就好。我姑姑人很好，她喜欢有才华、有理想的年轻人。你这样的，她肯定喜欢。”
两人商量着去北京的行程。决定三天后出发，坐火车去——这个年代飞机还不普及，而且机票难买。
接下来两天，沈知秋忙得不可开交。要安排集团事务，要准备北京之行的材料，还要和家人告别。
一月二十八日晚上，沈知秋回到县城家里，和父母吃饭。
“要去北京？”李秀兰有些担心，“那么远，要去多久啊？”
“半个月左右。”沈知秋说，“娘，您别担心，怀远会陪我去。”
沈建国抽着旱烟：“北京是首都，能去见识见识也好。但你一个人在外，要小心。听说大城市，人心复杂。”
“爹，我记住了。”沈知秋给父亲夹菜，“我不在的时候，厂里的事有二哥，家里的事就靠你们了。”
“家里能有什么事。”李秀兰说，“就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我看顾先生人不错，对你也好……”
“娘！”沈知秋脸红了。
“好好好，不说了。”李秀兰笑呵呵的，“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不过，要是定了，得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一定。”
晚饭后，沈知秋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衣柜，挑选去北京要穿的衣服。太正式了不行，太随意了也不行。既要体现职业女性的干练，又要不失亲和力。
选了半天，她选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还有两件衬衫。又想到北京比皖北冷，带上了厚外套和围巾。
收拾好行李，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北京之行的计划：
见陈教授，讨论方正科技投资事宜。
考察中关村，了解科技产业发展情况。
见顾怀远的姑姑，注意礼仪，留下好印象。
拜访北大，看看母校的变化。
调研北京建材市场，为将来进军北京做准备。
一条条，一项项。写得密密麻麻。
夜深了，窗外传来几声狗吠。
沈知秋放下笔，走到窗前。冬夜的星空很清澈，月亮很圆。
她想起五年前，她刚重生时，只想弥补前世的遗憾，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基本实现了——父母健康，哥哥们各有事业，侄儿侄女快乐成长。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路会越走越宽。从皖北小村到省城，现在又要去北京。
这是时代的浪潮在推着她前进，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和努力的结果。
这一世，她不仅弥补了遗憾，更创造了新的可能。
而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北京，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