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丝线。
那枚,在空中,急速翻滚的,一块钱硬币,成了,这根丝线上,唯一,舞动的,光点。
烛火的光,被它,切割成,无数,明暗交替的,碎片。
每一片,都,像一把,微缩的,锋利刀刃,在高天亮那,已经,因为,极度恐惧和贪婪,而,彻底放大的,瞳孔里,疯狂闪烁。
正面。
还是,反面?
一个,决定,天堂与地狱的,选择。
高天亮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严重漏气的,破旧风箱。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只剩下,一个,赌徒,最原始,最疯狂的,本能。
他,需要,一个,征兆。
一个,来自,命运的,启示。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枚,旋转的,硬币上,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念叨着,他,早已,忘却了的,满天神佛。
“叮。”
一声,轻响。
比,刚才,硬币被弹起的声音,更轻,更闷。
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高天亮的,心脏上。
那枚,承载了他,全部希望和绝望的硬币,没有,落回到,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
而是,被,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在了,半空中。
然后,那只手,缓缓地,合拢。
将,那,决定命运的,光点,彻底,包裹在了,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林野,就那么,握着拳,平伸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已经,惨白到,近乎,透明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摊开手掌。
也没有,催促他,做出选择。
他,只是,在等。
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高天亮的脑子里,彻底,崩断。
“选吧。”
林野,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得,像,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我”
高天亮,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那,昂贵的,手工衬衫的,后背。
冰冷的,黏腻的,触感,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
像,一件,用,恐惧,编织成的,囚衣。
正面,是十亿新生。
反面,是万劫不复。
不。
不对。
猜错了,只是,签一份,授权书。
而,猜对了,却能,得到,一切!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赔率最高的,赌局!
他,没有理由,不赌!
那,该死的,赌徒的,血液,再次,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叫嚣!
“正正面!”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嘶吼出了,这两个字!
“我选,正面!!”
他,要,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正大光明的,未来!
“确定吗?”
林野,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一旦,选定,就,不能更改了。”
“确定!我确定!!”
高天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疯狂地,点头。
“开吧!快开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象征着,十亿财富和,全新人生的,国徽图案了!
林野,笑了。
他,缓缓地,将,那个,紧握的,拳头,收了回来。
放在了,桌面上。
却没有,摊开。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端起了,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茶,轻轻,品了一口。
然后,在,高天亮,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注视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
“高天亮,你知道,你,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高天亮,愣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对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林野,没有,等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父亲,高远,他,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一切,可以被,计算和,掌控的东西。”
“所以,他,建立了,‘天枢数据’,那个,全城,最坚固的,信息堡垒。”
“而,你”
林野,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光芒。
“你,相信,运气。”
“你,把,自己的,人生,未来,甚至,家族的,命运,全都,寄托在,一些,虚无缥缈的,概率上。”
“你以为,你在,跟,赌场对赌,跟,庄家对赌,跟,我,对赌。
“但,其实,你,只是,在跟,你那,可怜的,被,贪婪和欲望,彻底,冲昏了的,大脑,对赌。”
,!
“你你什么意思?”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高天亮的心脏。
让他,那,刚刚,还,因为,亢奋而,急速跳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的意思,很简单。”
林野,缓缓地,摊开了,那只,紧握着,硬币的手。
手心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那枚,刚刚,还在,空中,急速旋转的,硬币,仿佛,凭空,蒸发了。
“轰——!!!”
高天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迎面劈中!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硬硬币呢?”
他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哪儿去了?硬币在哪儿?!”
林野,没有理会他,那,近乎,崩溃的,质问。
他,只是,用,那只,摊开的,空无一物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真正的,神,在,玩游戏的时候,从来,都不需要,随机数。”
他,看着,高天亮那,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判了他的,死刑。
“因为,从,你,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经,输了。”
“游戏,在你,开口之前,就,结束了。”
“正面,还是,反面,根本,不重要。”
“因为,硬币”
林野,缓缓地,收回手,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从来,就,不存在。”
“哗啦——!”
高天亮,身下的,那把,名贵的,黄花梨木椅子,被他,那,瞬间,瘫软下去的,身体,带倒在地!
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他,整个人,像一堆,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精致的,雕花。
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两个字。
“没了”
“全没了”
希望,没了。
十个亿,没了。
未来,没了。
他,那,作为一个人,最后的,那点,可怜的,侥幸和尊严,也,在,刚才,那,无声的,嘲讽中,被,碾得,粉碎。
他,输了。
输得,比,在“皇家加勒比”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彻底。
那一次,他,输掉的,是钱。
而,这一次,他,输掉的,是,他的,灵魂。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王叔,走了进来。
他,仿佛,掐准了,时间。
手里,拿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滩,烂泥。
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将文件,和笔,恭敬地,放在了,林野的,面前。
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像一个,最完美的,背景板。
林野,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连同文件一起,轻轻地,推到了,桌子的,边缘。
推到了,那个,只要,高天亮,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签了它。”
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的,五个亿,债务,从,你,落笔的,那一刻起,一笔勾销。”
“‘皇家加勒比’,那边,我会,派人,去处理。”
“保证,从今以后,不会有,任何人,再来,找你的,麻烦。”
他,看着,地上,那,依旧,一动不动的,高天亮,缓缓地,给出了,最后的,条件。
“当然,你,也可以,不签。”
“门,就在那里,没有锁。”
“你可以,现在,就,走出去。”
“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去,面对,那些,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鱼的,债主。”
“或者,去,面对,你那个,一旦,知道了真相,可能会,亲手,打断你双腿的,父亲。”
“路,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死寂。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烛台上,那,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发出,最后,“噼啪”的,声响。
一秒。
两秒。
十秒后。
地上那滩,烂泥,动了。
高天亮,用,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看了一眼,桌子边缘,那份,黑纸白字的,文件。
又,看了一眼,那支,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芒的,签字笔。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用,那,依旧,在,剧烈颤抖的,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
他,没有,再去看林野。
他,只是,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走到了,桌前。
拿起了,那支笔。
打开了,那份,他,连,一个字,都,没有看的,文件。
在,最后一页,那个,需要,他,签名的地方,停下。
他,握着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第一笔,下去,就在,那,洁白的,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墨痕。
但他,最终,还是,写完了。
用,他,这辈子,写过的,最扭曲,最难看的,字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天亮。
当,最后一笔,落下。
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从他,那,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指间,滑落。
“啪嗒。”
掉在了,地板上。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绝响。
像,一个,时代的,句点。
林野,拿过那份,已经,签好了字的,文件。
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瑕疵。
然后,他,将文件,递给了,身后的,王叔。
“收好。”
“是,先生。”
王叔,接过文件,放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袋里,密封好。
林野,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空壳的,高天亮。
他,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在,与,王叔,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
“明天,早上九点。”
“我要,以,‘天枢数据’,最大股东,代理人的,身份,召开,临时,董事会。”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另外,帮我,给,高远,高董事长,送一份,请柬。”
“就说”
“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他,找了个,新爸爸。”
“请他,务必,准时,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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