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七月十五日。鸭绿江口。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透,江面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湿冷湿冷的,吸进鼻子里像吞了一把冰碴子。四周静得瘆人,只有江水拍打芦苇荡发出的“哗哗”声,偶尔几声不知名水鸟的啼叫,更给这夜色添了几分肃杀。
在这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深处,却藏着千军万马。
东北边防军第四师师长黄显声,正趴在一个隐蔽的观察哨位上,手里举着那架昂贵的德国蔡司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
镜头里,对岸的安东城(今丹东)象一头沉睡的巨兽,零星的灯火是它的一只只怪眼。那里是日军驻朝鲜军第19师团的前沿堡垒,卡着东北通往朝鲜的咽喉。
“都查清楚了?”黄显声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狠劲儿。他没回头,但身后站着的几个团长和参谋都能感觉到师座身上那股子崩得紧紧的杀气。
参谋长压低声音,指着摊开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语气笃定:“师座,影卫那边传回来的情报,那是把鬼子的底裤都扒干净了!鬼子的防御重点都在浪头港区和火车站。指挥部就在浪头港原来的海关大楼里。江面上那两艘巡逻的炮艇,就是两只瞎猫,每隔十五分钟有个空档,足够咱们钻过去!”
“守城的那个佐藤少佐,是个狂得没边的货。他放话若是咱们敢来,就让咱们在江里喂鱼。这两天防备松得很,估摸着是万宝山那边的摩擦,让他以为咱们主力都被牵制住了。”
“狂?”黄显声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子最喜欢打狂妄的鬼子!骄兵必败,今晚就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芦苇荡。那里,停泊着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
这不是什么正规的军舰,大部分都是征集来的民用拖船、驳船,甚至还有不少渔船。但这会儿,它们都变了样。船头焊上了厚厚的钢板,架着重机枪,有的甚至直接把37毫米平射炮给搬了上去。
这就是东北军的“土法登陆艇”。看着土,但管用!
而在这些船上,蹲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大多是第四师的精锐,手里拿的是清一色的“辽十三式”步枪,胸前挂着“奉造”甜瓜手雷。但在这支正规军的侧翼,还埋伏着几支特殊的部队——那是从辽东各地临时抽调来的未整编独立旅的弟兄。
这帮人可就“花哨”了。有的穿着不合身的老式军装,有的干脆披着羊皮袄,手里拿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大刀片子和土造的抬枪。但他们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透着股子饿狼般的绿光。
一个独立旅的旅长,绰号“赵大麻子”,这会儿正蹲在船头磨刀。那把厚背大砍刀被他磨得锃亮,寒光闪闪。
“旅座,这回咱们真能打鬼子?”旁边一个小兵蛋子紧张地问。
“废话!”赵大麻子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少帅说了,这一仗,不管正规军还是咱们这种独立旅,只要能杀鬼子,那就是好汉!咱们虽然没赶上换德械,但咱们这股子气不能输!等会儿冲上去,你就跟着老子,枪打不准就用刀砍!砍不死就用牙咬!总之,别给咱们辽东爷们丢脸!”
黄显声走到队伍中间,目光扫过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面孔。
“弟兄们!”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声音浑厚有力,穿透了江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这第四师,是少帅花了血本建起来的快速反应部队!咱们手里拿的是最好的枪,吃的是最好的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晚,是咱们对日反攻的第一仗!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狠!”
“对岸那帮小鬼子,在咱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几十年了!万宝山的血债还没干呢!今天,咱们就要象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他们的心窝子里!把他们从咱们的家里赶出去!”
“一团长韩光第!”
“到!”韩光第啪地一个立正,杀气腾腾。
“你带一团,那是左勾拳!目标浪头港,给老子把那个佐藤的指挥部端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保证完成任务!”
“二团长孙铭武!”
“到!”
“你带二团,是右勾拳!沿着江岸往西插,把火车站给我拿下来!把铁轨给我扒了!哪怕是用牙啃,也得给我把路断了!别让朝鲜那边的鬼子援兵上来!”
“是!拿不落车站,我提头来见!”
“赵大麻子!”
“有!”赵大麻子提着大刀就站了起来,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你们独立旅,给我当预备队!要是正规军冲不开口子,你们就给我上!用你们的土办法,不管那是烧是炸,必须给我把路趟开!”
“师座放心!咱们虽然装备差,但命硬!小鬼子要是敢拦路,老子剁碎了他们!”
黄显声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看了一眼夜光表。
凌晨四点二十分。
“炮兵团,准备!”
“工兵连,发动引擎!”
“全军注意,此战,有进无退!把剌刀给老子擦亮了!准备见红!”
随着命令的下达,原本寂静的江北岸,突然响起了一阵阵低沉的金属撞击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数千名士兵如同即将出笼的猛虎,弓起了背,露出了獠牙。
而在几公里后的隐蔽阵地上,七十二门75毫米“辽十四式”山炮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已经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扬起,死死锁定了对岸那片还在沉睡中的罪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