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莱克斯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非洲树蛇皮时,偶然在储藏室最深的架子上,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但一种直觉让他小心地拂去了灰尘。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略显青涩却已见锋锐的笔迹映入眼帘,记录的是一种关于月长石粉末稳定性的猜想,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这是斯内普学生时代的笔记。
莱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合上本子,将其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窥探斯内普的过去,是绝对的禁忌。
但那个下午,他处理药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脑海里不时闪过那惊鸿一瞥的、属于少年西弗勒斯的字迹。
晚餐时,斯内普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
连莱克斯特意炖的汤,他也只喝了几口便放下了勺子。
“不合胃口吗,先生?”莱克斯轻声问。
斯内普抬起眼,黑眸深不见底,半晌才硬邦邦地开口:“你动了储藏室东角最上面那个架子?”
莱克斯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紧,坦然承认:“今天整理新到的蛇皮时,注意到那个架子积灰很厚,简单清扫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旧笔记本,但我没有翻阅内容,立刻放回了原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抱歉,先生,我应该事先询问。”
斯内普的目光在莱克斯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最终,那审视的目光慢慢收敛,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神色。
“那是废稿。”他最终只吐出四个词,重新拿起勺子,机械地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汤,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那天晚上,当莱克斯将泡好的安神茶端到书房时,发现斯内普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埋首于书籍或论文中,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光晕,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莱克斯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
“我小时候,”斯内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不是对莱克斯说,而是在对窗外的雨夜低语,“曾以为魔药是唯一公平的东西。投入什么,得到什么,精确,可控,没有……无谓的变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所有尖刺后的茫然。
莱克斯心头微震,这是斯内普第一次主动提及关于“过去”的、如此私人化的感触。
他安静地站着,象一个沉默的影子,给予这片刻的脆弱以容身之地。
“后来发现,连最精密的魔药,也逃不过‘操作者’这个最大的变量。”斯内普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转过身,黑眸看向莱克斯,里面翻涌着莱克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而你,卡文,你本身就是个最大的意外变量。”
莱克斯迎着他的目光,心跳有些失序,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希望能成为……一个有益的变量,先生。”
斯内普死死地盯着他,良久,才移开视线,走向书桌,端起了那杯茶。“有益的变量……”他重复着,语气莫测,“出去吧。”
莱克斯依言退出,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
他知道,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房间中的斯内普依旧站在窗前,视线落在窗外却没有聚焦。
房间里还残留着莱克斯身上惯有的、极淡的草药清气,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意,顽固地渗透进这间常年被阴郁魔药气味统治的空间。
他踱到书桌前,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迟疑了片刻,伸手拉开了最底层一个极少触碰的抽屉。
里面杂乱的放着一些旧羽毛笔、废弃的羊皮纸卷,以及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墨绿色丝绸小袋。
是六年级圣诞节时,莱克斯送的那个所谓的“安神香囊”。
斯内普将它拿在手中,布料因年久有些褪色,但保存得相当好,上面的刺绣纹样依旧清淅。
他后来隐约打听过,这似乎是来自远东的一种文本,叫做“中文”。
他从未弄懂这两行的意思,就象他从未完全弄懂送香囊的那个人。
斯内普当时把它随手扔进了抽屉深处,认为这不过是又一种试图讨好或标新立异的小把戏。
可后来,在无数个难以入眠、噩梦缠身的深夜,他确实……不止一次地,将这个散发着清苦草木气息的小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仅仅只是握在手里。
那气味不象魔药般强烈刺激,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稍定的力量。
他也曾偶然听某个见识广博的老巫师提过,在东方,香囊这类物事,有时似乎……承载着超越普通礼物范畴的意味。
但他立刻否决了这种荒唐的联想。
一个学生送给教授?
荒谬!
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重新挤进了蜘蛛尾巷这方狭小的天地,用他那套温吞的方式,一点点蚕食着这里的冰冷和寂静。
斯内普不是木头。
他感受得到那种专注的、小心翼翼的注视,体会得到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照料背后,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度。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让他本能地想竖起尖刺,将人推开。
可每当他想这么做时,脑海里又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那道决绝地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记精准摧毁纳吉尼的索命咒绿光,还有刚才,莱克斯承认动了笔记却眼神坦然的模样……
以及,这近半年来,每一碗温度刚好的粥,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和这间渐渐有了人气的、不再完全象座坟墓的房子。
他烦躁地将香囊塞回抽屉深处,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这种混乱的情感。
接受?这念头本身就象个拙劣的玩笑。
他的人生早已被黑暗和悔恨浸透,不配拥有任何温暖的东西,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个人的。
可彻底拒绝,似乎也变得困难。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开始习惯醒来时厨房飘着的食物热气,习惯夜里书房门外那道安静守护的影子,甚至……习惯性地,在熬制魔药时,会分神去听外面轻微的动静,确认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