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模糊的、久违的焦躁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对角巷这个时间应该还很热闹,耽搁是常事。
但……会不会遇到了麻烦?魔法部那些蠢货难道又找了由头?或者是……别的什么?
就在斯内普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动用某些非常规手段探查对角巷动向时,前门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斯内普几乎是立刻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又迅速坐下,拿起一本放在手边许久的、关于非洲树蛇毒性演变的书,假装看得入神。
莱克斯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
他手里提着几个标准的魔药材料商店的纸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先生,我回来了。”莱克斯的声音如常。
斯内普从书本上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确认没有受伤或异常的痕迹,才不咸不淡地“恩”了一声。“希望你的采购成果对得起这半天的光阴。”
莱克斯将材料袋放在门厅的矮柜上,然后,象是无意地,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深色柔软皮革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扁物件。
那绝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药材都补充齐了。”莱克斯说着,走向斯内普,将那个皮包裹放在了他手边的茶几上,动作自然得象只是放下一份报纸。
“这本远东药材集,上面有些关于魔力流动与植物特性映射的古老图标,笔法很特别,我觉得……您或许会感兴趣。”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那个皮包裹上,没有立刻去碰。
片刻后,他放下那本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厚书,伸手拿起皮包裹。
皮革触手温润,带着年代感。他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本页面泛黄、装帧古朴的册子。
翻开,里面的图标确实奇异,并非欧洲常见的魔法植物图谱,线条更抽象,旁边标注着另一种他看不懂的文本符号。
但吸引斯内普目光的,是那些图标旁边,用极其细微、却清淅工整的英文写下的大量注解。
那些笔迹……他太熟悉了。
是莱克斯的笔迹。
这些注解并非简单翻译,而是深入剖析了图标中蕴含的魔力原理,并与现代魔药学理论进行了对比和引申,见解独到,甚至有些观点大胆得令他都有些惊讶。
这不是随便托人寻得的东西,这更象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借着“古籍”的名头,实则是在向他展示一种独特的魔法视角,或者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在学术上与他靠近的尝试。
斯内普一页页翻看着,手指在那些细腻的注解上停留。
他能想象莱克斯是花了多少心血去研究、整理这些。
胸腔里那股盘踞了一下午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暖涩交加的情绪。
他合上册子,抬起眼,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莱克斯。莱克斯没有表露出任何期待表扬或探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笔法粗糙,见解……勉强算是有些新意,可惜基础理论依旧薄弱。”斯内普将册子放回皮革上,语气是惯常的挑剔,但尾音却比平时软了半分,“放在那边吧,有空我会看看。”
莱克斯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象是错觉。
“是,先生。”他应道,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准备晚餐。”
……
那本所谓的“古籍”被斯内普放在了书房角落的矮柜上,一连几天都没有再碰。
他刻意无视它的存在,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物。
然而,它的存在感却象角落里生出的一株默默生长的藤蔓,无声地牵引着他的馀光。
终于,在一个写论文写头昏脑涨的深夜,斯内普揉着刺痛的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本深色封皮上。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哪怕是些故弄玄虚的古老图标。
他拿起那本册子,重新翻看。
这次,他跳过了那些令他暗自惊讶的魔力注解,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莱克斯未曾注释的、原始的奇异图案和符号上。
在翻到一种植物的图标旁,他看到了一行与旁边注解笔迹不同、更为古老娟秀的陌生文本,下面空着,莱克斯并未象其他地方一样添加译注。
鬼使神差地,斯内普想起了那个被塞在抽屉深处的香囊。
他起身将香囊取出,将绣着字符的那一面,与书页上的陌生文本仔细对比。
纹样不同,但那文本的架构、笔画的韵味,分明是同一种。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种模糊的、却又无比强烈的预感袭来。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翻找起书架,最终在一本积灰的、关于世界各地魔法文本符号学的冷门工具书里,找到了映射这种被称为“中文”的文本的简要解读表。
对照着晦涩的解读表,他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艰难地辨认着香囊上那两行小字。
“雨水落时捧常思,冬日临时碾……当归。”
书上的画的药材,正是莱克斯与香囊一起送给他的。
当归。
思念在雨季滋生,冬日期盼归来……
六年级的圣诞节……那已经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
在那个黑暗压抑、前途未卜的时刻,莱克斯·卡文,这个当时在他看来依旧带着重重谜团的少年,送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安神的香囊。
那是一场沉默的、用他完全不懂的文本,绣刻在丝绸上的告白。
“砰”的一声闷响,斯内普跌坐进身后的扶手椅里,香囊从他微微颤斗的手中滑落,掉在膝盖上。
那墨绿色的小布包,此刻象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几乎无法安坐。
所以,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些固执的守护,那些看似温吞实则步步为营的“浸润”,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单纯的雏鸟情节或对导师的依赖。
这一切,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荒谬、无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浪潮,狠狠冲击着他常年冰封的心防。
他想起莱克斯看着他时,那双平静眼眸下偶尔泄露的、被他刻意忽略的微光;想起自己一次次用冷言冷语推开他时,莱克斯那看似顺从、却从未真正退却的背影……
这个……鲁莽的、固执的、愚蠢的……小子!
斯内普闭上眼,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但毫无用处。
那句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莱克斯等待的“冬日”,或许并非指季节,而是指一切尘埃落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