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斯内普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出现在餐厅时,莱克斯正如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将温热的粥碗放在他惯常的位置。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斯内普却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他坐下,拿起勺子,动作看似与往常无异,但目光却难以控制地、极其快速地掠过莱克斯的手。
那双手,稳定地摆放着餐具,指节分明。
就是这双手,在近两年前,一针一线地绣出了那个香囊,绣出了那场他至今才读懂的默然告白。
莱克斯似乎察觉到了他比平时更久的注视,抬起眼,带着一丝询问:“先生?粥不合口味吗?”
斯内普猛地收回视线,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食不知味。“……尚可。”
他含糊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
整个早餐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弥漫在小小的餐厅里。
斯内普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几次想开口,问那个愚蠢的香囊,问那句更愚蠢的诗,但话语到了嘴边,却都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堵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质问莱克斯为何隐瞒?可对方从未隐瞒,是他自己愚钝,直到现在才窥见端倪。
接受?不,这太荒唐了。
拒绝?用什么样的话才能彻底斩断这持续了近两年,或许不止两年的,沉默而坚韧的情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比平时更快地结束了早餐,几乎是逃离般地钻进了地下室,将门关得比往常更响。
莱克斯站在餐桌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默默收拾好碗碟,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察觉,便再也无法隐藏。
而他的先生,需要时间。
之后的日子,斯内普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他时而对莱克斯吹毛求疵,时而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盯着某处出神。
那个墨绿色的香囊,被他重新塞回了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当它不存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坚冰不仅裂开了缝隙,甚至有温润的水流,正从那缝隙中坚持不懈地渗透进来,试图融化冰封的内核。
而莱克斯,依旧是他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只是偶尔,在递给斯内普一杯新泡的、加了更多宁神成分的花草茶时,指尖会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斯内普的手背。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快得象是意外。
但斯内普每一次,都会象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或是用更凶狠的瞪视掩饰瞬间的慌乱。
而莱克斯,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笑意。
但莱克斯也明白,这些动作不能太过火,否则他的先生好不容易伸出来的触手又会缩回壳里。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莱克斯在行动上却更加谨慎。
他依旧准备三餐,打理家务,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减少了,目光也收敛得更规矩,仿佛前几日的微妙试探只是斯内普的错觉。
这反而让斯内普更加心烦意乱。
他宁愿莱克斯继续保持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直白,也好过现在这种捉摸不定的平静。
这让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反应象个一惊一乍的傻瓜,而莱克斯则象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耐心调整策略。
魔药的熬制成了斯内普最后的堡垒。他花费更多时间待在地下室,与各种复杂难闻的药材为伍。
只有在精确称量、观察药液颜色变化的时刻,他才能暂时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开。
然而,莱克斯的“入侵”连这片领地也未放过。
斯内普发现自己惯常用以处理瞌睡豆的银质小刀被更换了。
新小刀的重量和平衡感极佳,握在手中舒适省力,刀柄上缠绕着防滑的细密丝线,颜色是毫不显眼的深灰。
他盯着那把小刀,半晌没动。这绝不是对角巷那些制式货色。
“旧的那把刀柄有些松动,我重新加固打磨了一下,暂时收起来了。”莱克斯的声音从操作台另一头传来,他正在小心地将一份月长石粉末过筛,“这把是我以前随手做的,您若用不惯,我这就换回来。”
斯内普抿紧了唇。
随手做的?这精度和手感,堪比一些大师作品。
他没说什么,只是用新小刀继续处理瞌睡豆,动作似乎……确实流畅了些。
这些小改动悄然发生着:照明光球被调整到最护眼的角度和亮度;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靠垫出现在他常坐的那把硬木椅子后。
甚至他惯喝的咖啡,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另一种口感更醇和、对肠胃刺激更小的豆子。
莱克斯象一滴无声无息的水,缓慢渗透着蜘蛛尾巷每一个角落,也渗透着斯内普铜墙铁壁般的生活。
他不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的存在本身,以及这些无声的体贴,就成了最磨人的“熬制”。
斯内普的抵抗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他开始习惯在疲惫时向后靠进那个柔软的靠垫;会在拿起咖啡杯时,不再下意识地蹙眉。
甚至有一次,莱克斯递给他一份需要查阅的古籍时,他极其自然地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却谁也没有立刻缩回手。
那短暂的接触象一道微弱的电流。
斯内普飞快地抽回手,耳根不易察觉地泛红,却只是低咳一声,硬邦邦地说了句“页码标清楚了”,便低头翻阅起来。
莱克斯则平静地转身去忙别的,只是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明显了些许。
但斯内普对着那本摊开的古籍,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一触即逝的微凉触感,这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如同平静多年的黑湖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持久不散。
他“啪”地一声合上书,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甚至没看莱克斯一眼,便径直走向门口,幻影移形的爆响很快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