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的先生需要空间,他给。
他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将晒干的草药分装进不同的玻璃罐,标签写得一丝不苟。
斯内普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公爵糖果店的甜腻气息。
他径直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淅。
莱克斯当时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一本魔药期刊,闻声抬起头,只看到黑袍一角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继续看他的书,直到楼上载来关门声,才起身熄灭了客厅的灯。
……
楼上,卧室的门在斯内普的身后合拢,将楼下那一丝属于莱克斯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平和气息彻底隔绝。
斯内普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黑袍上挥之不去的、甜腻的柠檬雪宝气味。
全是拜那个老蜜蜂所赐,他那间令人窒息的校长室里永远弥漫着这种幼稚糖果的味道,粘在人身上,像某种甩不掉的标记。
这气味此刻闻起来,简直象在无情地嘲弄他白天的愚蠢行径。
他烦躁地扯下黑袍扔到椅背上,仿佛这样就能同时甩掉那一整天的混乱。
白天离开蜘蛛尾巷后,他去了霍格沃茨。
他一定是昏了头,才会认为能从邓布利多那里得到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
老蜜蜂似乎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那双蓝眼睛闪铄着洞察一切的光芒,让斯内普立刻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啊,西弗勒斯,真是稀客。看来蜘蛛尾巷的修缮工作进展顺利?”邓布利多笑眯眯地推过那个总是堆满糖果的银碟子。
斯内普僵硬地避开那碟糖果,生硬地切入主题,用最模糊、最公事公干的词汇描述一种“难以掌控的魔药变量”,一种“持续且难以驱散的外部影响”。
邓布利多听着,不时点点头,然后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西弗勒斯,你知道,有些魔法植物生长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它们看起来瘦小、不起眼,甚至布满尖刺。”
“但它们拥有一种惊人的轫性,它们的根系会悄无声息地、极其耐心地穿透坚硬的岩石,只为查找一丝水分和养分。”
“这个过程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但最终,岩石会被撬开一道缝隙,而那份生命力,会牢牢扎根其中。”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斯内普:“有时候,我们以为的‘侵扰’,或许正是那片贫瘠土壤一直渴望的甘霖。”
“只是这片土地荒芜太久,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接受馈赠,甚至……会误以为那滋润是另一种形式的侵蚀。”
斯内普当时立刻用一声冷哼反驳了回去,指责邓布利多的比喻一如既往的毫无逻辑且充满令人作呕的感伤。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多待一秒都觉得空气甜腻得无法呼吸。
但现在,独自一人身处寂静的卧室,邓布利多的话,连同那间办公室里甜腻的气味,却象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他不是莉莉那样温暖耀眼的火焰,他更象……一种恒温的、持续的水流。
不激烈,不灼人,只是固执地存在着,用他那种可恨的耐心和克制,一点点瓦解他的防御。
斯内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细雨绵绵的夜晚。
楼下隐约传来莱克斯收拾期刊、然后熄灯上楼的轻微脚步声。
一切都那么规律,那么……自然。
他想起莱克斯看着他时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淅的、不容错认的温度。
那小子什么都明白,明白他的挣扎,他的退缩。
所以他给足了空间和时间,用行动而非言语,笨拙却坚定地表达着: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但我不逼你。
这种被全然理解、并被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对斯内普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比钻心剜骨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习惯于对抗,习惯于被厌恶,习惯于用冷漠保护自己。
可莱克斯不跟他对抗,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堡垒里,甚至开始帮他修补堡垒的裂缝,让这该死的、他待了半辈子的阴暗角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这比任何直接的告白或逼迫都更具威胁性。
斯内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该把莱克斯赶出去,立刻,马上,在他彻底软弱到依赖上这种“滋润”之前。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仿佛能看到那个被塞回抽屉深处的墨绿色香囊,和那句他费尽力气才解读出来的诗。
近两年。
这个认知依然让他心头震动。
在他还深陷于泥沼、满心只有复仇和赎罪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就已经……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酸涩、荒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悸动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诅咒莱克斯的耐心,诅咒邓布利多的多管闲事,更诅咒自己那颗竟然开始为此产生动摇的心。
这让他莫名的出现了恐慌。
但这一次,恐慌之中,似乎隐隐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他最终没有点燃安神香,只是和衣躺下,在弥漫着淡淡草药气息的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凌晨。
而第二天的莱克斯敏锐的察觉到斯内普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中,那层坚硬的壳出现了裂纹,但里面的东西是否愿意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一个雨声渐歇的深夜。
斯内普又一次在书房待到凌晨,试图用枯燥的学术论文麻痹自己,效果甚微。
当他最终揉着刺痛的额角,准备回房面对另一个可能无眠的夜晚时,发现客厅壁炉旁的扶手椅上,莱克斯歪着头睡着了。
一本摊开的魔药笔记滑落在他膝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壁炉里的馀烬闪着微弱的光,映照着他安静的睡颜,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露出连日来的谨慎与不易察觉的疲惫。
斯内普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