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直接上楼,象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视这一切。
但今晚,鬼使神差地,他改变了方向,走向壁炉。
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停在椅子前,低头看着莱克斯。
目光掠过他墨色的发顶,轻颤的眼睫,最后落在那本滑落的笔记上。
那是莱克斯整理的、关于一些具有宁神效果的草药配伍的新想法,字迹工整,旁边还细心标注了可能的魔力冲突点。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不是厌烦,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东西,带着酸涩的暖意。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弯下腰,极其小心地、用手指勾起了滑落到莱克斯臂弯处的羊毛薄毯的一角,动作僵硬地、试图将它拉高一些。
这个笨拙的、近乎关怀的动作,与他整个人阴郁的气质格格不入。
就在毯子轻拂过莱克斯下颌的瞬间,莱克斯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带着刚醒时的迷茫,但在聚焦于近在咫尺、正维持着一个古怪弯腰姿势的斯内普脸上时,那迷茫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清醒的、温和的平静。
他没有惊慌,没有立刻坐直身体拉开距离,只是静静地回望着斯内普,仿佛深更半夜发现对方在给自己盖毯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斯内普象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直起身,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姿态,尽管一丝极淡的、可疑的红晕正从他苍白的脖颈向上蔓延。
“如果你的大脑还保留着最基本的自我保护功能,就不该在这种地方睡着。”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莱克斯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坐直身体,将膝上的笔记合拢放好。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仿佛没有看到斯内普那片刻的窘迫,“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他看向斯内普,注意到对方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您需要一杯热的安神茶吗?我看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斯内普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生硬的、几乎是抢白般的:“管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大步走向楼梯,那背影,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莱克斯站在原地,看着斯内普消失在楼梯拐角,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这无声的举动,已经是一种打破坚冰的尝试,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没有急于点破,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将冷茶端回厨房,仔细地清洗了杯子。
然后,他回到客厅,将壁炉的馀烬彻底熄灭,确保安全后,才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他知道,最重要的那道坎,斯内普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尝试迈过了。而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等待,并用同样的耐心和坚定,迎接那只终于愿意探出巢穴的、敏感又多刺的生物。
第二天清晨,当莱克斯象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时,斯内普并没有立刻出现。
这有些反常,他通常对时间有着近乎苛刻的遵守。
莱克斯没有去催促,只是将粥碗用保温咒盖好,自己则坐在餐桌旁,拿起一份《预言家日报》安静地翻阅。
报纸上充斥着对战争英雄们的歌颂和对未来魔法界的展望,莱克斯的目光扫过那些喧哗的文本,心思却全在楼上那个紧闭的房门后。
过了将近半小时,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斯内普下来了,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他周身的气压比伦敦的阴云还要低沉,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对那份保温的粥碗视若无睹,也没有看莱克斯一眼。
空气凝滞,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莱克斯放下报纸,平静地开口:“早上好,先生。粥可能有点凉了,需要我热一下吗?”
斯内普没有回应,只是拿起勺子,机械地开始吃那碗温度其实正好的粥。
他的动作僵硬,仿佛在完成一项痛苦的任务。
莱克斯不再说话,也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安静地吃着。
他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象带着毛刺,不时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又迅速移开。
那是一种审视、烦躁,又混合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困惑的目光。
一顿早餐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斯内普吃得很快,碗一空便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再次钻进了地下室,将门关得震天响。
莱克斯看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先生正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拉锯战,而自己能做的,唯有等待和不变的陪伴。
而斯内普几乎完全生活在地下室里。
三餐都由莱克斯送到门口,他通常只匆匆吃几口,便语气生硬地让莱克斯端走。
他甚至开始熬制一些气味刺鼻、显然并非急需的魔药,仿佛想用浓烈的药味填满整个空间,以此来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莱克斯身上那抹清冽的草药气息。
莱克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焦虑。
他依旧准时送餐,按时收拾,将斯内普换下的黑袍洗净熨平,安静地打理着楼上的一切。
有时,他会在地下室门口稍作停留,听着里面坩埚沸腾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低咳,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最终总是默然离开。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无声的坚守,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平衡。
周五的傍晚,莱克斯正准备将晚餐送到地下室,突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魔法波动从门缝下溢出。
这波动很熟悉,是魔力即将失控的征兆,这通常源于过度疲惫和精神透支。
莱克斯脸色微变,再也顾不得什么界限,立刻推开地下室的门。
只见斯内普撑在操作台边,一只手紧紧按着太阳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面前的坩埚里,一种紫色的药液正剧烈翻滚着,冒着不祥的气泡,显然即将失败甚至爆炸。
“别碰!”斯内普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低吼,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