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片死寂。
久到莱克斯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或者已经睡着了。
然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介于冷哼和叹息之间的气音传来。
“……睡觉。”
莱克斯闭上了眼睛,嘴角无声地扬起。
第三天,零件没到,寒潮加剧,窗外甚至飘起了细雪。
两人继续共享房间。
这次斯内普进门时,看到的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套被褥,而是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枕头,和一张足够大、明显是双人用的厚羽绒被。
莱克斯正在调整保暖咒的最后参数,见他进来,极其自然地解释:“昨晚发现两床被子交界处有热量流失,综合评估后,共享复盖面积更大的单一被褥保温效率提升约百分之十五。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适——”
“效率数据。”斯内普打断他。
莱克斯报了几个数字,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斯内普盯着那床看起来柔软得过分的羽绒被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莱克斯一脸“完全出于学术考量”的真诚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莱克斯熄灯,在他身边躺下。
这次距离近了很多,近到他能感受到旁边传来的体温,能闻到斯内普头发上极淡的洗发水气味——是他上个月“不小心”买多了的薄荷味,硬是说服对方试了试。
羽绒被很暖,保暖咒的效果很好,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这一次,斯内普的呼吸在二十分钟后,终于变得绵长安稳。
莱克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慢慢、慢慢地,在被子底下,将手挪过去一点点,指尖轻轻碰到了斯内普放在身侧的手背。
那只手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莱克斯的指尖就那样虚虚地贴着,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感受着皮肤相触的那一小片温暖。
良久,他听到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掌心向上,迟疑地、试探性地,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莱克斯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回握住那只手,五指坚定地嵌入对方的指缝,完成一个真正的、紧密的十指相扣。
斯内普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睡吧。”莱克斯用气声说,拇指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
没有更多的话。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室内的温暖将寒冷彻底隔绝。
两人的手在被子下交握着,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第四天,供暖修好了。
傍晚,莱克斯做好晚餐,摆好餐具,然后看着斯内普走下楼梯,坐到餐桌前,一切如常。
直到晚餐快结束时,斯内普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仿佛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保暖咒的持续效果,”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理论上,在供暖修复后仍可维持二十四小时的最佳效率。”
莱克斯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慢慢咽下食物,也放下刀叉。“是的,理论上是这样。”
“今晚气温,”斯内普继续盯着盘子,“预报说会降到零下。”
“恩,比昨天还低两度。”
又是一段沉默。
斯内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终于抬起眼睛,看向莱克斯。
“所以,”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基于魔力效率最大化的原则,今晚继续共享空间,是合理的。”
莱克斯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严肃表情,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的、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莱克斯花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点了点头。
“非常合理。”他说,声音稳得就象在同意一个魔药配方。
斯内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如果莱克斯不是那么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肩膀线条那瞬间的放松。
“那么,”斯内普站起身,走向楼梯,“一小时后,带着你的数据分析,来我房间。我的卧室空间更大,调整后的咒语结构可以容纳更多书籍和资料,便于我睡前查阅。”
他走到楼梯一半,停住,没有回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生硬了少许:“以及,那床可笑的羽绒被,如果你坚持它的‘热效率’更高,可以带过来。”
说完,他快步上楼,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把盐递给我”。
莱克斯坐在餐桌旁,听着楼上房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开始收拾碗碟,动作轻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一小时后,他抱着那床“可笑”的羽绒被,敲响了主卧的门。
门开了,斯内普已经换了睡衣,头发微湿,看起来刚洗过澡。
他扫了一眼莱克斯怀里的被子,侧身让开。
房间里的书桌上果然堆了几本待查的书和羊皮纸,保暖咒的金色光晕已经亮起,温度适宜。
莱克斯把被子放到床上,然后转身,开始汇报调整后的咒语参数和效率预估,专业得无可挑剔。
斯内普靠在书桌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等莱克斯说完,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那床并排摆好的双人枕头和摊开的羽绒被,沉默了几秒。
“关灯。”他说,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莱克斯关掉灯,在黑暗中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
羽绒被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薄荷的清凉气息。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比前两天近了些。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淅可闻。
过了很久,久到莱克斯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然后,一个温热的身躯,带着尤豫和僵硬,慢慢地靠了过来。
先是手臂碰到手臂,然后是肩膀挨着肩膀,最后,一具带着沐浴后清爽气息的身体,轻轻地、试探地,粘贴了他的侧身。
莱克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他慢慢侧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斯内普模糊的轮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过对方的腰,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斯内普的身体僵硬得象块木板,呼吸也屏住了。
“放松,”莱克斯在他耳边低声说,手臂稳稳地环着他,掌心贴在他后背,“只是取暖,记得吗?效率最大化。”
斯内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于不满的咕哝,但身体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最后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进了莱克斯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他的手臂尤豫地抬起,最终也环住了莱克斯的腰,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莱克斯收紧手臂,将人完全拥住,下巴轻轻抵在对方柔软的发顶。
“晚安,西弗勒斯。”他低声说。
怀里的人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闷闷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来:“……闭嘴,睡觉。”
但那只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莱克斯抱着怀里这个别扭、固执、浑身是刺却又终于愿意向他展露柔软一面的男人,觉得这漫长而迂回的“爬床”战术,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
好得超乎想象。
他闭上眼睛,听着对方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热度和重量,慢慢地,也沉入了温暖的睡眠。
而在他呼吸变得均匀之后,他怀里的斯内普,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挪动了一点,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可靠的肩窝,唇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放松的弧度。
终于,都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