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蜘蛛尾巷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斯内普不再象最初那样浑身是刺,但沉默依旧是他最厚的铠甲。
他会用餐,会阅读莱克斯放在门口的报纸和偶尔夹带的、显然经过筛选的魔药期刊摘录,甚至开始允许莱克斯在清理书房时,短暂地与他共处一室。
尽管两人之间通常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空气静默得只剩下书页翻动或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
莱克斯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打点好一切,从一日三餐到整洁的环境,偶尔会“无意”地让一本斯内普可能会感兴趣、却又难以在普通渠道获取的偏门古籍出现在书架显眼位置。
他的存在无处不在,却又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让斯内普不至于立刻反弹的安全距离。
这种“圈禁”生活单调而沉闷,像蜘蛛尾巷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斯内普的烦躁与日俱增,并非完全因为失去自由,而是源于自身处境和与莱克斯之间诡异关系的无力感。
直到一个下午,莱克斯象往常一样送来一杯新煮的咖啡和一碟自制的的饼干,离开时,他没有立刻带上门,而是在门口略微停顿,留下了一句:
“阁楼东侧角落有几个旧箱子,里面有几本关于远东药材辨识和处理的古籍残卷,字迹和图标都很奇特,我想您或许会有兴趣……打发时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微不足道的,关于如何排遣无聊的建议。
然后他便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
斯内普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鼻尖萦绕着咖啡苦涩的香气。
远东药材古籍?残卷?
他嗤了一声,莱克斯倒是懂得如何投其所好,用这种看似无害又难以拒绝的“饵料”。
但他确实需要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驱散脑子里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关于那朵刺红花印和莱克斯平静眼神的杂念。
他终究还是上了阁楼。
在积满灰尘的东侧角落,他找到了那几个不起眼的木箱。
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杂乱地堆着些陈旧羊皮纸、断裂的羽毛笔、空药瓶,而在最底下,确实压着几本用厚实暗色纸张装订的册子。
他抽出了最上面那本,内容并非他熟知的任何魔法语言体系,旁边配有大量图标,而那些图标旁,偶尔会标注的英文单词或短句,笔迹工整克制,是莱克斯的字迹。
这些注解并非系统的翻译,更象是一种随手的笔记,点出图标中某种特征可能映射已知的某种魔法植物属性,或标注出某个符号在他看来的歧义。
见解简短,甚至有些跳跃,却奇异地总能切中要害,展现出一种异于西方魔药学体系、却又隐隐契合魔法本质的思维方式。
他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时间。
阁楼唯一的小窗透进的天光渐渐变成橙红,又转为暗蓝。
直到他看到一份释义,“当归……性温,归心、肝、脾经……活血补血,调经止痛……”
他的指尖停住了。
“当归”。
这个发音奇特的词,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复盖的角落。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旁边一个空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几乎是冲下了阁楼,回到卧室,拉开那个自从回来后就被他刻意遗忘的抽屉深处。
墨绿色的香囊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它,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就着卧室内昏暗的光线,再次仔细辨认着香囊角落那两行娟秀的、与古籍上如出一辙的方块字符。
然后,他对照着手中纸条上的释义,一个词一个词,笨拙地、缓慢地拼凑着:
“雨水落时捧常思,冬日临时碾……当归。”
当归。
斯内普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着那香囊,又猛地看向自己左臂,他仿佛能通过布料,看见那朵鲜红刺目的月季。
一个荒谬绝伦联想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浮现。
他几乎是有些跟跄地扑向书架,疯狂地翻找。
不是魔药书,不是黑魔法典籍,是那些极少触碰的、关于麻瓜植物学、花卉像征意义的杂书。
最终,在一本布满灰尘的、某次圣诞可能被当做礼物送来却从未打开的《花语与古老像征》的插图本里,他找到了。
在“蔷薇科”的条目下,关于“月季”的其中一页。
红色月季。
花语是……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优雅的斜体字上。
“我纯洁的爱人啊,我热烈的恋着你。”
“砰!”
书从僵直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斯内普倒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不。
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
香囊是六年级的圣诞节……那已经是近两年前。
那时他们是什么关系?
导师和一名有些特别、但依旧可疑的学徒。
最多……最多是地窖里那些心照不宣的维护和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些许不同。
而那句诗……“雨水落时捧常思,冬日临时碾当归”……
思念在雨季滋生,在冬日期盼归来。
还有这月季……这该死的、烙在他皮肤上的红色月季!
“我纯洁的爱人啊,我热烈的恋着你。”
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不是学徒的依赖,不是对庇护者的感激,甚至不仅仅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迷恋。
这是经年累月的、沉默燃烧的……爱恋。
巨大的荒谬感、被彻底看穿并“标记”的恐慌,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去细细分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混合成滔天的巨浪,将他淹没,让他窒息
逃。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离开这里。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被全然看透和掌控的空间。
他需要距离,需要冰冷的空气,需要重新披上他那身早已千疮百孔却聊胜于无的冷漠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