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象一只恼人的狐媚子,在他混乱的思绪里嗡嗡作响,搅得他不得安宁。
承认那令人窒息的、扭曲的、却偏偏带着某种滚烫真实感的东西?
接受这份以如此蛮横姿态闯入他生命,将他从既定轨道上连根拔起,却又重新给他一个“地方”的……存在?
不。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现在需要清醒,需要冰冷的空气,需要远离这间卧室里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走下楼梯,本想去实验室,却在经过客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壁炉里的馀烬散发着暗红的光,勉强照亮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莱克斯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就那样和衣躺在沙发上,身上只随意搭了条薄毯。
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微微拧着,脸色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些透明,仿佛精力被透支到了某种极限。
斯内普站在原地,黑袍下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他转身走向厨房,翻找出莱克斯惯用的、那些贴着奇怪标签的草药罐,回忆着对方偶尔调配的宁神汤剂配方。
冷水,药材,用魔杖精准控制着火焰的温度,看着深色的液体在坩埚里缓慢翻滚,散发出混合着微苦与清甜的、令人安定的气息。
熬制过程并不复杂,但斯内普做得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道极其精密的魔药。
当药液终于达到理想的澄澈度时,他小心地将其倒入一只瓷杯,端着它回到客厅。
“莱克斯。”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甚至有些僵硬。
莱克斯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起初有些涣散,聚焦在斯内普脸上时,闪过一丝清淅的错愕,随即迅速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他试图坐起身。
“先生?您怎么……”
“喝了它。”斯内普将温热的药杯递到他面前,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是他惯有的的生硬,但微微偏离的视线泄露了其下的不自在。
莱克斯看着那杯显然刚刚熬好的药,又抬眼看了看斯内普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僵硬的姿态。
他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接过杯子,低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带来一股舒缓的暖流。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药液被饮下的细微声响,和壁炉馀烬偶尔的噼啪。
斯内普就站在那里,看着莱克斯喝完。直到对方放下空杯,他才生硬地开口:“去床上睡。”
莱克斯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药效的放松而显得比平时更轻软些:“不用,我在这里就……”
“我说,去床上。”斯内普打断他,声音更沉,带着一丝被违逆的薄怒,但这怒气显得如此虚张声势。
他甚至向前倾了倾身,似乎想伸手,却又在半途僵住,最终只是用眼神示意房间的方向。
莱克斯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漾开,像冰层下的暖流。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或许是起身太急,也或许是精力确实透支得厉害,他眼前蓦地黑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他。
两人俱是一僵。
莱克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却被抓得更紧。
他抬眼,对上斯内普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消的怒气,有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莱克斯几乎不敢辨认的东西。
“……谢谢。”莱克斯最终低声说,任由他扶着,但方向却不是他的房间。
“先生?”
斯内普没有回话,也没有松开手,一路沉默地将他半扶半架地带到二楼,径直走向主卧。
“先生……”莱克斯在门口停住,似乎想说什么。
斯内普没有给他机会,直接推开门,将他带到床边,用近乎粗暴的动作将他按坐在床沿,然后拉过被子,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身上,甚至笨拙地掖了掖被角,动作无比僵硬。
“睡觉。”他命令道,背过身,走到窗边的扶手椅旁坐下,抱起手臂,一副准备长久驻守的架势。
他不再看莱克斯,只是盯着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耳根却似乎有些可疑的微红。
莱克斯躺在还残留着斯内普气息的床上,被子温暖柔软,将他紧紧包裹。
他看着那个坐在窗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却偏偏在此刻选择留下的背影,胸口被某种滚烫酸涩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知道,斯内普的防御,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身心俱疲之下,药效和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迅速将他拖入深沉无梦的睡眠。
听着身后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斯内普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象一尊沉默的守护石象。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他该怎么办?
那个问题似乎依然没有明确的答案。
但至少,在晨光彻底照亮这间卧室之前,在莱克斯醒来之前,他知道自己会坐在这里。
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笨拙而又真实的回答。
……
晨光漫过窗沿,斯内普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他一夜未眠。
脑子里像塞满了纠缠的芨芨草,理不出头绪,又象被清空了的坩埚,一片空白。
只是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直到那呼吸的频率在晨光中有了细微的改变。
莱克斯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沉静而扎实的休憩感。
随即,他看到了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
一瞬间,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像被骤然投入了星子的湖面,漾开细碎而明亮的光。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温暖犹存的被褥里,安静地看了几秒,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印下来。
然后他才慢慢坐起身,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温软的愉快:
“早安,先生。” 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斯内普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背脊上,语气转为更切实的关切,“您……就这样坐了一夜?”
斯内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背影写满了“少废话”和“这不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