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斯内普身侧,没有靠得太近,但足够让斯内普用馀光瞥见他脸上那明亮得过分的笑意。
莱克斯眼下那圈淡青似乎都因这笑意而褪色不少。
“谢谢您,”莱克斯的声音很轻,“那药很有效,我睡得很好。”
他看着斯内普眼下比自己更明显的阴影,语气放软,带着诱哄般的商量。
“现在,去休息一会儿,好吗?哪怕只是躺一下,这里,” 他指了指那张还带着馀温的床,“很舒服。”
斯内普终于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未散的僵硬,还有一丝被看穿的不自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撑着椅臂站了起来。
久坐让他的动作有些微的凝滞,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没再看莱克斯,径直走向房门。
“您去哪?”莱克斯下意识问。
“实验室。”斯内普硬邦邦地丢下一个词,背影消失在门外。
莱克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知道斯内普去地窖做什么。
果然,从那天起,斯内普的地窖实验室里,除了他那些高深莫测的研究,又多了一项固定“工序”。
他不再只是熬制那些危险或奇妙的魔药,开始用那些精密的天平、坩埚和收藏的珍稀药材,处理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东方舶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根茎,晒干后形态奇异的花叶,还有一些连莱克斯都未必能立刻说出名字的矿物粉末。
他熬煮汤剂,萃取精华,将它们与魔法界通用的几种提神、稳固魔力的基础药剂相结合,过程繁琐而严谨。
成品是颜色深浅不一的药剂,装在素净的玻璃瓶里,标签上是斯内普特有的、锋利而简洁的字迹,标明成分的缩写、服用时间和剂量,没有名字。
他会将它们放在早餐旁,或者莱克斯惯常看书的边几上,从不言语,仿佛那只是顺手为之。
莱克斯也从不问,只是在他放下时,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然后按时喝掉那些味道绝谈不上美妙,却总能带来暖融融舒适感的药水。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股自从强行转换黑魔标记、镇压一切后便如影随形的、源自魔力内核的虚浮和隐痛,正在被这些药剂一点点抚平、加固。
日子在无声的药剂传递和日益自然的共处中滑过。
斯内普外出的时间恢复了常态,去圣芒戈,去霍格沃茨查阅资料,甚至偶尔参加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魔药学会研讨。
每次回来,蜘蛛尾巷总是亮着灯,餐桌上有食物,壁炉里有火,莱克斯或在看书,或在处理事务,见他回来,会抬头说一声“回来了”,平淡得象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斯内普左臂的月季印记一直安分守己,只在莱克斯魔力消耗过度时,会传来一丝提醒般的微热,而非强制或疼痛。
它成了一个沉默的联结,一个心照不宣的坐标。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斯内普早已躺下,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他并未陷入深度睡眠,只是维持着休憩状态。
门被极轻地推开,熟悉的气息涌入。
斯内普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知道是谁,也知道对方每晚都会来,有时停留片刻,有时只是站在门口。
他已经从最初的紧绷,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会在那气息靠近时,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定。
但今晚有些不同。
脚步声比往常更轻,更慢,停在了床边。
他没有等到那惯常的、短暂的凝视后离开的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床垫边缘传来极其轻微的下陷感。
莱克斯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认知让斯内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依旧完美地维持着沉睡的假象。
然后,他感到自己放在身侧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极其小心地、带着试探般的轻柔力道,捧了起来。
那只手有些颤斗。
随即,一片温热的肌肤,粘贴了他的手背。
是莱克斯的脸颊。
这个认知让斯内普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莱克斯没有说话,只是这样贴着,呼吸温热地拂过斯内普的指节。
良久,一声叹息像羽毛般落下。
然后,莱克斯开始说话。
声音很低,很轻,象是梦呓,又象是只说给自己听的絮语,断断续续地钻进斯内普的耳朵。
“魔力反噬比预想的麻烦一点……维持‘秩序’总得付出点代价,是不是?不过快好了,真的……”
“翻倒巷那批不老实的,清理掉了……世界清净不少。”
“您今天在圣芒戈待了四个小时……是那个棘手的诅咒案例吗?进展顺利吗?我有点担心,但没敢问……”
“您今天晚餐时,多喝了半碗汤。”
“我换了客厅窗帘的洗护咒语,之前的除尘效果不够好……”
“魔药学会寄来的期刊,我放在您书桌左边了。”
话题跳跃,锁碎,毫无逻辑,从外界的纷扰到蜘蛛尾巷最微末的细节。
声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和委屈,与他平日展现的平静掌控力截然不同。
“熬那些药很费神吧……我知道的,谢谢您,先生。”
“我有点累。”
最后这句话,轻得象一声呜咽。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斯内普的掌心,温热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身体颤斗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自私……把您圈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可我没办法,先生,我受不了看到您再受伤,哪怕一点可能都不行。”
“我知道您不原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
“没关系。”
“只要您在这里,好好的。”
“只要我每天回来,能看到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毫不掩饰的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