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那些话,一字一句,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愤怒吗?有的。
无奈吗?更多。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在心底翻搅,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的呼吸。
就在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这贴近的暖意和低语包裹时,莱克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泪意,也带着一丝了然的通透。
然后,他抬起头。
温热的唇,无比珍惜地、郑重地,轻轻印在斯内普的手背上。
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羽毛般轻盈,却带着烙铁般的温度。
“我知道您没睡着,先生。”
莱克斯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未散的鼻音,和一丝狡黠的、得逞般的柔软。
“晚安。”
他说完,轻轻将斯内普的手放回原处,为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斯内普猛地睁开了眼睛。
手背上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像烙印般挥之不去,皮肤下的血液仿佛还残留着那唇瓣柔软的震颤。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莱克斯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我知道您没睡着”。
他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那个敏锐到可怕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停滞的呼吸?
那句“晚安”,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是一声温柔的、带着泪意的宣告。
我看穿了你的伪装,我接受了你的沉默,而我依然在这里。
斯内普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思绪混乱,却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他在想莱克斯。
想那个六年级圣诞节,送给他的墨绿色香囊,和里面那句他直至今日才完全读懂的、来自异国他乡的隐晦诗句。
想那些年地窖里心照不宣的维护,想魔药课上落在他身上过于专注的视线,想每一次“顺手”的关照下,可能藏匿的、他从未深究的滚烫心意。
想那个雨夜壁炉前,对方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他掌心时,那份几乎将他灼伤的坚定暖意。
想这数月来,莱克斯是如何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细致入微的方式,侵入他荒芜冰冷的世界,重新定义“安全”、“归属”甚至“生活”本身。
愤怒吗?是的,曾经愤怒于那份强势的剥夺和另类的“保护”。
屈辱吗?也曾为那朵刺目的月季烙印和变相的囚禁感到屈辱。
可除此之外呢?
当莱克斯深夜带着寒气归来,将热茶递到他手中时。
当对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只为留给他一片不受打扰的空间时。
当那些味道古怪却效用卓着的药剂被默默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时。
甚至当刚才,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年轻人跪在床边,将脸埋进他掌心,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诉说疲惫和“自私”的爱意时……
他心底翻涌的,除了那些负面的情绪,还有什么?
斯内普不愿去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如此笨拙又固执地放在心尖上的无措。
是一种坚冰被春水反复冲刷,悄然融化的战栗。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贪恋。
贪恋那份无条件的维护,贪恋那无处不在的妥帖照料,贪恋这所房子里因另一个人的存在而重新活过来的气息,贪恋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专注。
甚至……贪恋那烙印在皮肤上、代表着绝对占有与联结的,滚烫的月季。
一个阴郁、刻薄、双手沾满罪孽与悔恨的前食死徒。
一个靠着邓布利多的怜悯和利用才得以苟活的双面间谍。
一个连莉莉都无法守护,注定在阴影里腐朽的失败者。
你的人生被黑暗浸透,灵魂布满裂痕。
你习惯了被厌恶、被畏惧、被利用,你也早已接受了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事物的命运。
那个年轻人,聪明、强大、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本该拥有阳光、赞誉,拥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拥有……一个能与他并肩站在光明下的、灵魂同样干净完整的爱人。
而不是你。
不是你这样一具被过去拖垮的行尸走肉,一个内心布满毒液和创伤的老男人。
他爱你什么?爱你的阴沉乖戾?爱你的衰老躯壳?爱你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永远无法摆脱的愧疚?
这太荒谬了。
这份过于炽热,过于纯粹的感情,最终只会灼伤彼此,尤其是那个付出一切的年轻人。
他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当激情褪去,当莱克斯看清他内里是多么空洞腐朽,当年轻人意识到自己本可以拥有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匹配的伴侣时,他一定会后悔今日的“执着”。
而那时,被留下的自己,又将跌回比以往更深的冰窖。
不如……就此保持距离。
维持现状,至少还能拥有这虚假的平静。
不去回应,不去靠近,或许还能让那份不该存在的情感慢慢冷却……
斯内普闭上了眼睛,试图用惯常的冷漠和理智来说服自己。
但手背上残留的温热,和空气中似乎仍未散尽的、属于莱克斯的微弱气息,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
第二天,莱克斯敏锐的察觉到了斯内普的变化。
他原以为昨晚过后,他们之间那层脆弱的冰至少会融化一些。
但斯内普反而退得更远了,不是以往那种带着恼怒和抗拒的回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灰暗的疏离。
那双黑眸里偶尔掠过的,不再是怒气,而是一种莱克斯看不懂的,让他心头微刺的复杂情绪,象是……自我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