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尾巷的圣诞节,是从一杯加了肉桂和丁香的苹果热红酒开始的。
甜暖的果香混合着辛料的微灼,从门缝钻进书房。
斯内普从一份关于挪威脊背龙鳞片稳定性的论文中抬起头,皱了皱眉。
太甜了。
但他没有象往年那样立刻用一道隔音咒和隔绝气味的屏障把自己封起来,只是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靠向椅背。
楼下传来瓷器轻微的碰撞声,还有莱克斯哼着的、不成调的曲子。
是某首麻瓜的圣诞歌,被他哼得断断续续,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斯内普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他该下去的,至少对那份过于用心的“节日气息”表达一下应有的,嫌恶的立场。
但他又坐了几分钟,直到论文上那些复杂的魔力流向公式开始模糊,才站起身。
走下楼梯时,甜香更浓了。
客厅壁炉燃得很旺,壁炉台上方挂了一只用冬青和松枝编成的花环,点缀着几个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晶状魔法装饰,闪着细碎的光。
不夸张,但存在感鲜明。
莱克斯背对着他,正在往一棵……很小的、放在矮柜上的冷杉上挂最后几个装饰。
那树大概只有两英尺高,针叶苍翠,挂着寥寥几颗银色和深蓝色的球,以及几个手工折的、造型古怪的星星。
比起陋居那棵能顶到天花板的庞然大物,这简直寒酸得可怜。
“我以为你对这种幼稚的节日把戏嗤之以鼻。”斯内普的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响起,依旧带着惯常的刻薄,但尾音有些松散。
莱克斯回过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挂上去的银色小球。
他穿着件深绿色的毛衣,衬得眉眼温和。
“午安,先生,严格来说,这是‘魔纹稳定性测试载体’。”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球。
“每个装饰都附着了不同的基础保护或宁神咒语,通过冷杉的自然魔力场串联,理论上能微弱提升室内环境的安定系数,虽然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斯内普嗤笑一声,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坐下,“多此一举,而且丑。”
“实用性优先于美观。”莱克斯将小球挂上树梢,退后两步端详,“而且,我觉得还行。”
他转身走向厨房,“热红酒好了,要试试吗?我减了糖,加了点柑橘皮和肉豆蔻。”
“我对任何试图把酒精变成糖果饮料的行为都没有兴趣。”斯内普说着,却看着莱克斯走进厨房,很快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上面有两个马克杯,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烤得金黄的、撒着糖霜的姜饼人。
杯子被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深红色的液体荡漾着,肉桂棒斜斜靠在杯沿。
气味确实不象记忆里蜂蜜公爵那种甜腻到发齁的风格,辛香更突出,混着苹果的微酸。
莱克斯拿起自己那杯,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拿起一个姜饼人,很自然地将掰下的一条腿递到斯内普嘴边。
“尝尝,不怎么甜,配方改过,生姜和黑麦粉的比例调整了,对你有好处。”
斯内普瞪着他,瞪着那截递到唇边的、粗糙的饼干。
僵持了两秒,他偏过头,就着莱克斯的手,快速咬了一口。
辛辣混合着谷物焦香在口中化开,甜味很淡,更多的是姜的暖意。
不难吃。
他甚至下意识地咀嚼了几下。
莱克斯笑了,把剩下的饼干丢进自己嘴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怎么样?”
“勉强能入口。”斯内普硬邦邦地说,却伸手拿起了自己那杯热红酒。
温度通过杯壁传来,不烫手。
他喝了一口,酒液温热,果香和辛香平衡得很好,一股暖流从容地滑入胃里,向四肢蔓延。
他舒服的眯了下眼。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喝着酒,看着壁炉里的火。
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室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姜饼人很快被分食完毕,莱克斯又去厨房拿了一小碟坚果过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莱克斯问,用钳子夹开一个核桃,果仁完整地落在小碟里,推给斯内普。
“没有。”斯内普捡起果仁放入口中,“除非你把继续用那些亮晶晶的垃圾装饰我的房子算作‘安排’。”
“那些是‘测试载体’。”莱克斯纠正,眼里闪着光,“下午要不要试试我新弄到的锡兰肉桂?年份和产地都很特别,魔力活性可能比普通的高出不少,或许能用在那个神经修复剂的改良上。”
斯内普的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如果只是‘可能’和‘或许’,卡文,我建议你把时间花在更确定的事情上。”
“所以需要您把关。”莱克斯从善如流。
下午,地下室的空气被锡兰肉桂温暖独特的香气占据。
斯内普对待新材料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严苛,近乎吹毛求疵,但莱克斯早已熟悉他的节奏,准备充分,应答清淅,偶尔提出的观点甚至能让斯内普停顿思考。
工作间隙,莱克斯会直起身,活动一下肩颈,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斯内普身后,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按压。
傍晚,魔药在稳定的文火中缓慢融合,不需要时刻紧盯。
莱克斯上楼准备晚餐,斯内普则留在书房,处理几封来自前同事的节日问候信。
他用最简短的、近乎无礼的措辞回复,然后封好,扔在一旁。
晚餐比平时丰盛些,但依然是两个人的分量。
烤鸡很小,蔬菜浓汤里加了特别的香草,还有一份淋了蜂蜜的烤南瓜。
没有夸张的宴席,只是温暖可口的家常食物。
他们面对面坐着,偶尔交谈,内容散漫,从魔药到某本离谱的新书,再到天气。
斯内普的话依然不多,但倾听的姿态是放松的。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离开餐桌。
莱克斯泡了茶,是一种有助于消化的花草茶。
窗外已完全黑透,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
“有你的东西。”斯内普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盐递给我”。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莱克斯有些疑惑地跟上。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斯内普走到书桌前,从最下方的抽屉里,不是上锁的那个,而是放些杂物的那个里,拿出一个用深色牛皮纸简单包裹的,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处理一些旧材料时多馀的。”他别开视线,看着窗外的雪,“占地方。”
莱克斯看看那个包裹,又看看斯内普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走过去,解开牛皮纸上的细绳。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扎实的深棕色皮革,触手温润,没有任何花纹。
他翻开。
内页是质地优良的羊皮纸。
而第一页上,用工整清淅、他无比熟悉的笔迹,写满了字。
不是祝福语,不是贺词。
是一个复杂魔药配方的改良全程记录,从最初的设想,材料筛选,每一步的魔力变化数据,失败的原因分析,到最终的成品质检报告,事无巨细,严谨如学术论文。
但那配方,莱克斯一眼就认出来,是这几年他断续在研究,曾和斯内普讨论过几次的一种安神古方的现代化改良,过程中遇到不少瓶颈。
他快速翻页。
后面一页,是另一个他提过的,关于魔力稳定剂与东方草药结合的想法,旁边是斯内普用红墨水写下的批注、推算、以及几个危险但极具启发性的假设。
再后面,是几种罕见材料的特性对比分析,正是莱克斯最近在查找的资料……
这不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这是一本汇集了他近年来零散的研究兴趣、困惑、以及斯内普针对这些,私下里进行的思考、推演、甚至初步解决方案的“答案之书”。
有些思路大胆得让他心跳加速,有些细节的关注点让他壑然开朗。
这需要多少时间和心力去整理、去推敲?
纸张很新,墨迹也是近期的。
这绝非“处理旧材料时多馀的”。
莱克斯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纸面,抬起头。
斯内普依然看着窗外,但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耳廓似乎比平时颜色深一些。
“先生……”莱克斯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你对里面的内容有异议,”斯内普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或者认为那些推算存在逻辑错误,这很有可能,鉴于你贫乏的基础,可以直接提出来,而不是用那种无意义的语气词。”
莱克斯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斯内普,将脸埋在他颈后。
黑袍下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最终,一只微凉的手抬起,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多大了。”斯内普低声抱怨,但没推开。
壁炉的火光通过门缝,在书房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暖光。
雪落无声。
许久,莱克斯才松开手,清了清嗓子。
“我也有东西……嗯,不算礼物,是之前说过的那个改良后的自动搅拌坩埚支架,测试版做好了,在实验室,要去看看吗?还有几个参数需要校准。”
斯内普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恩”了一声。
“希望这次的设计不会象上次那样,在第三次逆时针搅拌时把半成品甩到天花板上。”
“那次是意外,而且我修复了天花板。”莱克斯笑着,眼睛很亮。
他拿起桌上那本珍贵的笔记本,“这个,谢谢,它……非常有用。”
斯内普瞥了一眼笔记本,又飞快移开视线,“但愿它能弥补你某些方面惊人的迟钝。”
他们并肩走出书房,下楼,回到温暖明亮、飘着淡淡松枝和肉桂气息的客厅。
窗外,雪静静地覆盖着蜘蛛尾巷,而屋内,炉火正旺。
(忘了前两天是圣诞节了,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