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境。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西苑最深处。
最神秘的禁地。
传说中,真正的“仙境”。
今夜。
门户大开。
暮色初合。
华灯已上。
苏清河随着一众低阶官吏、内侍。
沿着白玉铺就的“登仙道”。
缓缓前行。
道路两侧。
立着九对铜铸仙鹤。
口中衔珠。
夜明珠光晕柔和。
照亮前路。
空气中。
弥漫着浓烈的香气。
不是花香。
是龙涎、沉香、麝香
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人心悸。
前方。
瑶光境的正门。
高九丈。
宽五丈。
以整块汉白玉雕成。
上刻“瑶池阆苑”四个鎏金大字。
在灯火下。
金光刺目。
门前。
两列金甲卫士。
持戟肃立。
面无表情。
眼神如刀。
扫过每一个进入的人。
苏清河感到目光落在身上。
冰冷。
审视。
他低下头。
握紧手中的铜符。
这是他的“入场券”。
西苑丞录事的身份。
让他有资格。
进入最外层观礼。
但也仅此而已。
穿过高门。
眼前豁然开朗。
苏清河呼吸一滞。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
即使见过西苑诸多奇景。
此刻。
依然被震撼。
这哪里是人间。
分明是
将传说中的瑶池、蓬莱、方壶、瀛洲
硬生生搬到了眼前。
远处。
仙山缥缈。
云雾缭绕。
细看。
那山是琉璃堆成。
云是素绢悬挂。
以巧妙机关。
徐徐流动。
近处。
瑶池广阔。
池水并非寻常。
泛着七彩流光。
水中有玉雕的龙、凤、麒麟、仙龟
缓缓游动。
栩栩如生。
池中央。
九曲白玉桥。
通向一座巨大的水上宫殿。
宫殿以水晶为墙。
琉璃为瓦。
夜明珠为灯。
灯火通明。
恍如白昼。
宫殿之上。
高悬一块金匾。
“瑶光仙殿”。
笔力遒劲。
据说。
是皇帝御笔。
殿前广场。
已设好观礼席。
分三六九等。
最前方。
九龙盘绕的御座。
空着。
皇帝尚未驾临。
左右。
是宗室王公、朝廷重臣的席位。
紫袍玉带。
气度威严。
但细看。
不少人面色凝重。
眼神飘忽。
后方。
是苏清河这样的低阶官吏、内侍、宫人。
密密麻麻。
足有数百人。
皆屏息静气。
不敢喧哗。
空气中。
仙乐飘渺。
非丝非竹。
空灵虚幻。
似从九天传来。
苏清河听出。
那是“九霄环佩琴”的改良版。
音色更清。
更冷。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最外围。
角落。
不起眼。
但视野尚可。
能看到大殿正门。
和部分池面。
坐下。
抬头。
望向宫殿深处。
帘幕重重。
看不清内里。
但能感觉到。
一股无形的威压。
从那里弥漫开来。
皇帝就在里面。
还有萧后。
以及最得宠的妃嫔、近臣。
他们在等。
等“仙醮”开始。
等“狐仙”现身。
或者
等一场血腥的收网。
苏清河收回目光。
观察四周。
守卫。
比想象中更多。
金甲卫士只是明哨。
暗处。
檐角、廊柱、假山、花木阴影中
隐约有人影。
气息绵长。
是高手。
池水中。
那些“游动”的玉雕神兽。
眼睛位置。
似乎有幽光闪烁。
恐怕
不单纯是装饰。
更远处。
瑶光境的围墙之上。
隐约可见弩机轮廓。
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天罗地网。
苏清河心中发寒。
墨竹他们。
真的能突破这重重防卫吗?
就算突破了。
又能如何?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
划破仙乐。
全场瞬间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起身。
垂首。
躬身。
宫殿深处。
帘幕掀起。
一行人缓步而出。
为首者。
一身明黄常服。
金冠束发。
面容在灯火下。
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
锐利如鹰。
扫过全场。
杨广。
苏清河低下头。
不敢直视。
却能感到。
那目光带来的压力。
!皇帝走到御座前。
并不急着坐下。
负手而立。
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
繁星璀璨。
“吉时已到。”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开醮。”
“咚——!”
一声巨大的钟鸣。
自宫殿深处传来。
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
仙乐骤变。
从缥缈空灵。
转为庄严恢弘。
数百名身着七彩仙衣的“仙子”。
自宫殿两侧翩然而出。
手持花篮、玉瓶、如意、拂尘
舞姿曼妙。
洒下漫天花雨。
花雨纷飞。
香气更浓。
苏清河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清冽。
微甜。
是“冰麝返魂香”!
虽然淡。
但绝不会错。
已经开始了吗?
他心跳加速。
目光快速扫视。
舞姬中。
是否有熟悉的身影?
没有。
“玉真”不在其中。
“宣——众仙师!”
宦官高声唱道。
只见从瑶池对岸。
九条小舟。
缓缓驶来。
每舟之上。
立着一位“仙师”。
或道袍,或僧衣,或奇装异服。
皆仙风道骨。
手持法器。
舟至池心。
停住。
“仙师”们齐齐施礼。
“恭祝陛下。”
“圣寿无疆。”
“仙福永享。”
声音洪亮。
回荡在瑶光境上空。
杨广微微颔首。
“众仙师平身。”
“今夜大醮。”
“一为祈福。”
“二为”
他顿了顿。
“请仙。”
“朕闻西苑有灵狐,诗才绝艳,仙踪缥缈。”
“特设此坛,诚心相邀。”
“若果有仙缘”
“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落。
全场死寂。
只有仙乐潺潺。
花雨簌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待。
苏清河手心出汗。
来了。
最关键的时刻。
墨竹他们。
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一秒。
两秒。
三秒
毫无动静。
只有夜风。
吹动池面。
七彩流光荡漾。
杨广眉头微皱。
“看来”
“仙家架子大。”
“不肯赏脸。”
语气平淡。
却透着寒意。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瑶池中央。
那九条小舟之间。
水面忽然剧烈翻涌。
“咕嘟咕嘟——”
冒起无数气泡。
气泡破裂。
释放出大团大团的
白色雾气。
雾气迅速扩散。
弥漫池面。
将小舟、玉桥、甚至部分宫殿。
都笼罩其中。
仙乐戛然而止。
花雨停歇。
舞姬惊慌后退。
“护驾!”
金甲卫士迅速上前。
将御座团团围住。
暗处的高手。
也纷纷现身。
刀剑出鞘。
弩箭上弦。
对准白雾。
苏清河心脏狂跳。
是机关!
石敢改造的“自雨亭”机关!
启动了!
白雾越来越浓。
渐渐。
凝聚成形。
竟在池面上空。
幻化出一幅巨大的
画卷。
不。
是绣像!
崔娘子的“地狱变相图”!
白骨为梁。
血海为地。
饿殍遍野。
冤魂哭嚎。
虽是雾气所化。
却栩栩如生。
纤毫毕现。
尤其是那些挣扎的人脸。
痛苦、绝望、愤怒
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心神。
“妖术!”
“保护陛下!”
场面大乱。
官员惊呼。
内侍奔逃。
卫士如临大敌。
御座上。
杨广猛地站起。
死死盯着那幅“地狱图”。
脸色铁青。
“好很好。”
他咬牙切齿。
“终于”
“出来了。”
话音未落。
白雾之中。
忽然响起声音。
不是仙乐。
是
风声。
马嘶。
人嚎。
箭啸。
李元的“留声铜匣”!
辽东战场的声音!
穿越时空。
在此刻重现。
凄厉。
绝望。
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与那幅“地狱图”。
完美契合。
观礼席上。
不少人面色惨白。
浑身发抖。
更有甚者。
掩耳闭目。
不敢看,不敢听。
“装神弄鬼!”
杨广厉喝。
“给朕”
“拿下!”
他手一挥。
指向白雾深处。
就在这时。
白雾最浓处。
两点光芒亮起。
一青。
一白。
缓缓升起。
如同两盏引魂灯。
!青光之中。
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瘦高。
道袍。
竹冠。
手拄黑杖。
墨竹!
白光之中。
素衣女子。
长发如瀑。
面容模糊。
唯有一双眼。
清冷如月。
玉真!
两人凌空而立。
脚下并无依托。
只有翻涌的白雾。
如同真正的仙人。
驾雾而来。
“陛下。”
墨竹开口。
声音苍凉。
透过雾气传来。
带着回响。
“这‘仙境’。”
“可还好看?”
杨广死死盯着他。
“妖道。”
“你终于敢现身了。”
“那些诗。”
“那些幻象。”“都是你搞的鬼?”
“非也。”
墨竹摇头。
“非我一人。”
“是天下苍生。”
“是累累白骨。”
“是这‘盛世’之下。”
“无处可诉的冤魂。”
“借我之口。”
“借我之手。”
“问陛下一句”
他声音陡然拔高。
凄厉如鬼哭。
“这瑶池之水!”
“可洗得净手上血?!”
全场死寂。
只有辽东战场的哀嚎。
在耳边回荡。
与墨竹的质问。
交织成一片。
惊心动魄。
玉真上前一步。
与墨竹并肩。
她抬起手。
指向那幅“地狱图”。
“陛下请看。”
“这,才是您的江山。”
“这,才是您的子民。”
“您修的西苑。”
“您建的龙舟。”
“您打的辽东”
“每一寸辉煌。”
“都是他们的尸骨垒成!”
“住口!”
杨广暴怒。
“妖言惑众!”
“给朕射杀!”
“一个不留!”
“嗡——!”
弓弦震动。
弩箭如雨。
射向白雾中的两人。
但诡异的是。
箭矢没入白雾。
如同泥牛入海。
毫无声息。
墨竹和玉真。
依旧站在那里。
身影微微晃动。
却未倒下。
“没用的。”
墨竹的声音。
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
“您杀不完的。”
“今日我们死了。”
“明日。”
“还会有更多的人。”
“用不同的方式。”
“告诉您”
“这江山,病了。”
“病入膏肓。”
“您听得见吗?”
玉真轻声问。
像在问皇帝。
也像在问所有人。
“这哭声。”
“这血。”
“这永无休止的战争和劳役”
“您真的”
“听不见吗?”
杨广脸色铁青。
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
还是惧。
“放箭!”
“继续放箭!”
“调火炮!”
“给朕轰平这妖雾!”
场面彻底失控。
卫士调转弩机。
对准池心。
官员内侍惊恐奔逃。
互相践踏。
哭喊震天。
苏清河站在原地。
没有动。
他抬头。
看着白雾中那两道身影。
看着那幅“地狱图”。
听着辽东的哀嚎。
忽然。
明白了墨竹那句话。
“我们不需要你帮忙。”
“只需要你看着,记住。”
他是在看。
在记住。
用眼睛。
用耳朵。
用每一寸肌肤。
感受这疯狂而悲壮的一幕。
就在这时。
他怀中的“安神玉佩”。
忽然
烫。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铁。
烙在心口。
苏清河闷哼一声。
捂住胸口。
怎么回事?
这玉佩
从未有过这种反应。
他下意识抬头。
看向御座方向。
杨广手中。
不知何时。
多了一面铜镜。
古旧。
斑驳。
镜面却清澈如水。
正对着白雾方向。
镜中。
隐约有光华流转。
那光芒
苏清河瞳孔骤缩。
与“安神玉佩”的灼热。
产生共鸣。
是法器?
皇帝早有准备?!
不。
不对。
苏清河猛地想起。
“安神玉佩”是皇帝所赐。
说是“安神”。
实则
可能是监视。
也可能是
触发某种机关的钥匙!
他中计了!
从踏入瑶光境开始。
不。
从他接受这枚玉佩开始。
他就已经
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从池心传来。
白雾剧烈翻腾。
那幅“地狱图”。
瞬间扭曲、破碎。
墨竹和玉真的身影。
也随之晃动、模糊。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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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黑袍老道抚掌大笑。
“陛下,妖法已破!”
“二人真身,就在池下机关中!”
“请陛下下令。”
“瓮中捉鳖!”
杨广收起铜镜。
脸色稍缓。
“抓活的。”
“朕要亲手”
“剐了他们。”
“是!”
黑袍老道躬身。
随即。
一挥手。
“下水!”
“抓人!”
数十名身着水靠的卫士。
跃入瑶池。
扑向白雾深处。
苏清河的心。
沉到谷底。
结束了。
“幻真社”的计划。
彻底失败了。
他握紧怀中的白玉狐狸。
指尖冰凉。
玉真
墨竹
还有李元、郑岐、石敢
他们现在
怎么样了?
池中搏斗声、呼喝声传来。
很快。
又归于寂静。
白雾渐渐散去。
露出池面。
一片狼藉。
小舟翻覆。
玉雕神兽碎裂。
七彩流光黯淡。
几名卫士拖拽着两个人。
从水中上岸。
正是墨竹和玉真。
二人浑身湿透。
道袍和白衣紧贴身体。
面色苍白。
嘴角溢血。
显然受了伤。
但眼神
依旧平静。
甚至。
带着一丝嘲讽。
“跪下!”
卫士厉喝。
强行按压。
二人踉跄跪地。
却挺直脊背。
抬头。
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杨广走下御座。
一步步。
来到二人面前。
低头。
俯视。
“现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墨竹笑了。
“该说的。”
“都说完了。”
“陛下若还不懂。”
“再说一万遍。”
“也是无用。”
“冥顽不灵!”
杨广暴怒。
抬脚。
狠狠踹在墨竹心口。
墨竹闷哼一声。
倒在地上。
咳出血沫。
玉真扑过去。
护住他。
“要杀便杀。”
“何必折辱。”
“杀?”
杨广冷笑。
“太便宜你们了。”
“朕要你们”
“生不如死。”
他转身。
“带下去。”
“严加看管。”
“明日”
“午门,凌迟。”
“曝尸三日。”
“以儆效尤。”
“是!”
卫士上前。
粗暴地拖起二人。
“等等。”
玉真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陛下。”
“您可知道”
“今夜这一切。”
“有多少人看着?”
“有多少人记住了?”
杨广身形一顿。
“你什么意思?”
玉真抬头。
望向观礼席。
目光。
似乎在人群中。
寻找着什么。
最后。
落在苏清河身上。
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
她收回目光。
“没什么。”
“只是提醒陛下。”
“纸包不住火。”
“血”
“也洗不干净。”
“带下去!”
杨广厉喝。
卫士将二人拖走。
消失在宫殿深处。
瑶光境。
重归“平静”。
仙乐再起。
花雨复飘。
宫人内侍迅速清理现场。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仙谏”。
从未发生过。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些东西。
不一样了。
那幅“地狱图”。
那些战场哀嚎。
墨竹和玉真的话
像一根根刺。
扎在心里。
拔不掉。
忘不了。
苏清河站在原地。
浑身冰冷。
怀中的“安神玉佩”。
已不再发烫。
恢复冰凉。
像一块寒冰。
贴在心口。
他抬起头。
望向夜空。
繁星依旧。
璀璨。
冷漠。
见证着人间的疯狂与悲壮。
仙苑大醮。
以“请仙”始。
以“擒妖”终。
荒唐。
又合理。
只是。
戏真的
结束了吗?
苏清河握紧白玉狐狸。
转身。
随着人流。
默默离开。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话
要记。